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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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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六，雷奧的媽媽說要請雷米來家裡吃飯。不是隨便煮煮的那種，是那種前一天就開始準備、菜單寫在便條紙上貼在冰箱門、一大早就去市場買菜的那種正式請客。雷奧早上起床的時候，看到媽媽在廚房裡切菜。圍裙繫好了，頭髮紮起來了，砧板上堆著小山一樣的蔥薑蒜。他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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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幹嘛？」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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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不到嗎？切菜，」媽媽頭也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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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為什麼要搞這麼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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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放下刀，轉頭看著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額頭上的汗珠照得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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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天是雷米第一次來我們家吃飯，」她說，「不是來拿東西，不是來等你，是來吃飯。正式的。坐在餐桌前，用碗筷，一道一道菜上的那種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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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了媽媽一下。很短，大概只有兩秒鐘。媽媽的手上都是蔥味，拍了拍他環在她腰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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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去洗澡，換件好看的衣服，」她說，「不要穿那件領口鬆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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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十一點到的。他騎著那輛深藍色的單車，車籃歪歪的，把手上那個用立可白畫的笑臉還在。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背心，頭髮整理過了，額前的頭髮被撥到旁邊，露出額頭。雷奧站在門口等他，穿著媽媽指定的那件「領口沒鬆掉」的衣服——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領口剛剛好，不緊不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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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穿這樣？」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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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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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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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耳朵熱了一下。他側身讓雷米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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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在玄關脫了鞋，把鞋子放整齊，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紙袋，遞給雷奧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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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這是我們家附近的麵包店賣的蛋糕，」他說，「我媽說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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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媽媽接過紙袋，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個草莓蛋糕，鮮奶油上面排滿了切半的草莓，紅紅的，亮亮的，像一顆一顆的小愛心。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沒有預期會收到禮物，結果收到了，你心裡有一個地方被觸動了，那個地方會讓你的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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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說，「叫你媽媽下次一起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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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點點頭。他的耳朵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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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很豐盛。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一鍋蘿蔔湯，還有一盤水果。雷奧的媽媽坐在雷米對面，一直夾菜給他。他的碗裡永遠是滿的，紅燒肉剛吃完，一塊新的就夾進來了；青菜剛咬一口，一匙湯又舀到他碗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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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我吃不下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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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瘦了，多吃一點，」雷奧的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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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吃很多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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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閉嘴，」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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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閉嘴了。雷米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那個弧度不是在笑他，是那種——你也會被媽媽這樣對待，你也不是一個人。那種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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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兩個人在雷奧的房間裡。雷米的房間雷奧去過幾千次了，但雷奧的房間雷米只來過幾次。不是刻意不來，是沒有必要。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雷米家，因為雷米的房間比較大，因為大提琴放在那裡，因為索菲比較晚下班。但雷奧的房間也有它的好處——窗戶比較大，陽光比較多，書架上放的不是課本，是小時候的漫畫和現在很少看的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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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站在書架前，看著那些書。他的手指在書背上輕輕滑過，像在彈一首很慢的、無聲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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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你還在，」他抽出一本漫畫，封面上是一隻戴草帽的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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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雷奧說，「你借我的，忘記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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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還，」雷米說，「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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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漫畫，裡面掉出一張紙。那張紙折了兩折，邊緣有點泛黃了。他撿起來，打開。是一張畫。畫的是一棵樹，樹下坐著兩個人，肩膀靠著肩膀。畫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字，筆跡歪歪扭扭的，是小孩的字：「雷米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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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張畫。他不記得了。不記得雷米什麼時候畫的這張畫，不記得為什麼會夾在這本漫畫裡，不記得那棵樹在哪裡。但他記得那個時候——他們還很小，小到不知道什麼是距離，什麼是失去，什麼是「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他們只知道坐在一起，肩膀靠著肩膀，畫一張圖，然後把圖夾在漫畫裡，然後忘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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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個時候就畫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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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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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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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那張畫折好，放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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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在床上。雷奧的床比雷米的床大一點，是單人床但比較寬，兩個人躺不會太擠。他們靠在床頭，肩膀靠著肩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的腳上，把他們的襪子照成一種淺淺的、金色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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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媽很好，」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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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常不會煮這麼多，」雷奧說，「今天是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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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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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著他。雷米的側臉在陽光中很亮，鼻樑的陰影落在右邊的臉頰上，像一座很小的山的影子。他的耳朵是紅的。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你被一個人接納了，你被一個人當成家人了，你的身體會幫你反應，你的耳朵會紅，你的心跳會加快，你的眼眶會熱。你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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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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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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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可以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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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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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等到請客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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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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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飯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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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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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睡覺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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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頭看著他。陽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金色的光點。那兩個光點很亮，像兩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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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你媽不會覺得我很煩？」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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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雷奧說，「她只會覺得你太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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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笑了。他笑的時候，身體微微震動，那個震動從他的肩膀傳到雷奧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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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們躺在床上，睡了一個午覺。不是晚上，不是睡覺的時間，但陽光很好，床很軟，旁邊有人。不需要理由。雷奧閉上眼睛的時候，感覺到雷米的手在他的手上。不是握，只是放著。掌心貼著手背，手指順著他的手指的方向，像兩條平行的河流。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勻。快要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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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輕的，像是怕吵醒正在睡覺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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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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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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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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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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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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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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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手翻過來，掌心貼著掌心，手指穿過雷米的指縫，扣住。那枚戒指在兩個人之間，涼涼的，滑滑的。他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皮膚照成一種淺淺的、金色的顏色。他們睡著了。不是晚上，不是睡覺的時間，但他們睡著了。因為旁邊有人。因為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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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完。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JMZVQE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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