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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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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開始在雷奧家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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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有過，但那是以前——兩個人還是「朋友」的時候，睡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隔著一條被子，誰也不敢越過那條看不見的線。現在那條線不見了。不是被擦掉的，是它自己消失的。因為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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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的一個星期五，雷奧的媽媽說她要出差兩天，週末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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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來我家嗎？」雷奧在電話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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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米說。沒有猶豫，沒有問「你媽在不在」，沒有問「我媽會不會同意」。就是「好」。像水往低處流，像樹往光的方向長。像他知道這個問題會來，而答案早就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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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到的時候，帶了一個後背包，裡面裝了換洗衣物、牙刷、課本，還有那盒彩色筆。雷奧看到那盒彩色筆從背包側袋露出來，藍色的筆蓋有點鬆了，是那支他常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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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彩色筆幹嘛？」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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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笑臉，」雷米說，「早餐的三明治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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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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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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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餐你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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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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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讓雷米進門。玄關的鞋櫃旁邊，多了一雙淺藍色拖鞋——不是雷米家那雙，是新的，雷奧的媽媽買的。她說「總不能每次都穿你的，他要有自己的」。那雙拖鞋和雷奧的深藍色拖鞋並排放在一起，鞋頭朝著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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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到了。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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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們洗完澡，躺在床上。雷奧的床比雷米的床大一點，兩個人躺不會太擠。他們側躺著，面對面，膝蓋碰到膝蓋。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指微微彎曲。那枚戒指在他的無名指上，在月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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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什麼時候回來？」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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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晚上，」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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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明天整天都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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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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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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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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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想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雷奧的胸口上輕輕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那些圈很小，很慢，像在寫一封很長的信，每一個字都很小，小到只有收信人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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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我們平常做的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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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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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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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雷米拉過來，抱住他。不是那種輕輕的、禮貌的抱，是那種緊緊的、用力的、快要不能呼吸的抱。雷米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他的手抓著雷奧的背，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種——你等一個東西等了很久，等到你以為它不會來了，結果它來了，來得很輕，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在你身後，你一回頭就看到了。你的身體會先於你的大腦反應，抖一下，然後才開始振動，然後才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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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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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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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抱太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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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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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快不能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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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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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問題。你抱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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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瘦。你胖一點我就不會抱這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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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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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再說話了。雷奧把手臂放鬆了一點點，不是放開，是調整到一個兩個人都舒服的鬆緊度。不緊，不鬆。像琴弦的鬆緊度——太緊會斷，太鬆會沒有聲音。要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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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那條銀白色的線從窗邊移到床頭，再從床頭移到牆角。雷米的手指在雷奧的背上寫字。不是用筆，是用指尖。沒有墨水，沒有顏色，只有溫度。但雷奧知道那是什麼字。他的背認識那兩個字的形狀——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了。那些字是：「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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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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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要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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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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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抱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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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用這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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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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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下巴抵在雷米的頭頂上。雷米的頭髮有洗髮精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種白色的花。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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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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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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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雷米比他早醒。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雷奧的臉上，把他的皮膚照成一種淺淺的、金色的顏色。他的睫毛很長，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慢，很均勻。雷米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陽光從金色變成白色，久到窗外的鳥叫了三輪，久到他的手指在床單上畫了無數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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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過去，在雷奧的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像一隻蜜蜂停在一朵花上，翅膀還在拍，但身體已經碰到了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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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睜開眼睛，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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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偷親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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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睡著？」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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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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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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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偷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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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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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可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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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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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睜開眼睛。他的瞳孔在陽光中變成淺淺的棕色，裡面有雷米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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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親回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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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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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讓他說完。他靠過去，親了雷米。不是輕輕的啄，是深深的、慢慢的、像要把對方揉進身體裡的那種親。雷米的手抓著他的衣服，抓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從僵硬變成柔軟，從被動變成回應。他的牙齒輕輕咬了一下雷奧的下唇，不痛，但有一點點癢。那種癢從嘴唇蔓延到舌頭，再從舌頭蔓延到喉嚨，再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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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額頭還靠在一起。雷米的嘴唇紅紅的，亮亮的。他的眼睛沒有閉，睜著，看著雷奧。那雙眼睛裡有陽光的金色，有窗簾的白色，有一個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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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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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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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起床。雷米做了三明治。火腿起司，煙燻火腿，吐司烤得金黃金黃。他在保鮮膜上畫了笑臉——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模一樣。雷奧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畫。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的手上。那枚戒指在陽光中閃了一下，像一顆很小的、被馴服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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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畫的比較歪，」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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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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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左眼比平常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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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的眼睛本來就一高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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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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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盧卡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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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說的話你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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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都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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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都是他畫的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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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邊拌嘴一邊吃三明治。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對面，膝蓋碰到膝蓋。陽光照在桌上，照在保鮮膜上那張歪歪扭扭的笑臉上。那張笑臉在陽光中看著他們，好像在說：你們好吵，但沒關係，我還是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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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Qi6VSl1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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