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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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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氣轉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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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從衣櫃深處翻出了那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去年穿的時候領口還有一點鬆，今年剛好。他把毛衣套上，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好像跟上學期不太一樣——不是長相的變化，是眼神。以前他的眼睛像一扇關上的窗戶，灰濛濛的，看不到裡面有什麼。現在那扇窗戶打開了，光從那條縫透進來。他看得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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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車到雷米家門口。雷米已經在等他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T恤，領口還是那麼寬，露出一小截鎖骨。他的頭髮長了，額前的頭髮幾乎要蓋到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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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穿高領，」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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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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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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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雷米的耳朵沒有紅。不是因為不害羞，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習慣說這種話，習慣做這種事，習慣把心裡想的直接說出來，不經過濾鏡，不經過修飾，不經過「這樣說會不會太明顯」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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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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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上車，並排。風從北邊吹來，冷颼颼的，把兩個人的臉吹得紅紅的。雷奧的鼻子開始發痠，雷米的鼻尖也紅了，像一顆小小的、聖誕節的裝飾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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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鼻子好紅，」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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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也是，」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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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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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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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才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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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邊拌嘴一邊騎。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他們騎得很慢，慢到落葉都飄得比他們快。雷米的手上，那枚銀戒指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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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學校，車棚裡已經有很多車了。他們鎖好車，走進校門。走廊上有人，看到他們的時候，視線沒有停。不是刻意避開，是沒有必要看了。他們已經不是新聞了。新聞是新的東西才會有的名字，舊的東西不叫新聞，叫日常。他們已經變成日常了。雷奧覺得這是好事。不是因為他不想被看到，是因為他不想被當成「特別的」來看。他只是普通人，跟所有人一樣，早上騎車上學，中午吃飯，下午上課，放學回家。唯一不一樣的是，他旁邊多了一個人。但那個人也是普通人。兩個普通人。沒有什麼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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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角落那張桌子，四個人。雷奧、雷米、盧卡、林芷。桌上的東西和以前一模一樣——三明治、水果、洋芋片、一盒親手做的飯糰。雷奧把三明治切成兩半，一半給雷米。雷米在保鮮膜上畫笑臉。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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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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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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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賽第一名，有沒有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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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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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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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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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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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雷奧一眼。雷奧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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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米說，「放學後便利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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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可樂，」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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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果汁，」林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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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什麼？」雷米問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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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一樣，」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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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他們四個人走到學校旁邊的便利商店。雷米買了四瓶飲料——可樂、果汁、兩瓶橘子汽水。他把橘子汽水遞給雷奧的時候，手指碰到雷奧的手指。不是故意，是自然。像水往低處流，像樹往光的方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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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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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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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在便利商店門口，喝飲料。盧卡喝可樂，林芷喝果汁，雷奧和雷米喝橘子汽水。夕陽在他們身後，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影子碰到了馬路對面的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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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林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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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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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說要教我畫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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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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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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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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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翻到空白頁，畫了一隻恐龍。那隻恐龍很胖，脖子很長，尾巴很粗，看起來不像恐龍，比較像一隻穿了恐龍裝的豬。林芷看了之後，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好好笑」的笑，是那種「你畫得很醜但我知道你盡力了」的笑。她接過筆，在盧卡畫的恐龍旁邊畫了一隻兔子。那隻兔子坐在恐龍的背上，手裡拿著一根紅蘿蔔，恐龍的嘴巴張開，好像在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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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在幹嘛？」盧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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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在餵恐龍，」林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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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龍不吃紅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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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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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沒有說話。他看著那隻被兔子餵食的恐龍，看了很久。他的耳朵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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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在雷米家吃飯。索菲燉了雞湯，湯很燙，雷奧喝得很慢。雷米坐在他旁邊，也喝得很慢。兩個人的手肘偶爾會碰到，每一次碰到，雷奧就會把手臂往雷米那邊靠一點點。不是故意，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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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索菲說，「明天要上學，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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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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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洗完澡，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指微微彎曲。那枚戒指在他的無名指上，在月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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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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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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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們十年後還會這樣嗎？躺在床上，看月光，喝橘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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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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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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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現在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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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勻。快要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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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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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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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馬上睡。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痕。那條裂痕還在，從左上角到右下角。以前他覺得它像一條乾涸的河床。現在他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彎彎曲曲的、不知道通往哪裡的路。路上有兩個人。他們不需要知道通往哪裡。他們只是在路上走著，牽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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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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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呼吸聲很慢，很輕，很穩定。那是他聽過最好聽的聲音。不是大提琴，不是巴哈，不是任何一首有名字的曲子。那只是呼吸。一個人在他旁邊呼吸。那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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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完。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Hm63f4Y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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