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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整個星期，雷奧都在做同一件事：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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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問任何人了。問護理師那一回已經讓他學到教訓——每問一次，他就多暴露一分。大人的世界有一層看不見的保護膜，你戳不進去，但他們會因為你試圖戳進去而開始注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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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改用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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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下了索菲車子出現的規律。星期一早上不在，星期二全天不在，星期三下午出現，星期四早上離開，星期五晚上回來，週末幾乎不出門。這個規律精確得像一張火車時刻表。他買了一本小筆記本，封面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烏龜——那是雷米小時候在他的筆記本上隨手畫的，筆跡已經有點糊了，但形狀還在。他把每一天觀察到的東西用最簡單的字記下來，不寫名字，只用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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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車不在。🌙＝晚上燈亮。🌙❙＝窗簾全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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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下了另一個細節：索菲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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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翻垃圾。他沒有那麼瘋狂。他只是注意到，每週四晚上——也就是車子離開前的那個晚上——索菲會提兩袋垃圾出來丟。一袋小的，一袋大的。大的那袋有時候很重，她會用兩隻手拖到垃圾桶邊，然後彎腰喘一口氣。雷奧在對街的暗處看著，發現那袋大垃圾裡有時候會有塑膠餐盒，上面印的是一家連鎖超市的標誌。那家超市在本鎮沒有分店，最近的一間在隔壁鎮——距離這裡開車要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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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索菲只是獨居，她為什麼需要買那種家庭號的餐盒？那種餐盒通常是兩到三人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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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更小的細節，小到雷奧幾乎說服自己那是他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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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風向變了，他站在對街聞到索菲家飄出來的氣味——是洋蔥炒肉的味道，還有奶油。那種氣味不是一個人吃飯會有的。一個人做飯的時候，通常氣味比較淡，或者比較單一。但那天飄出來的味道是複合的：有熱油、有香料、有兩隻鍋同時在爐子上工作的那種濃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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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裡面吃飯。不止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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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蹲在街角的矮牆後面，把那本烏龜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寫下了一個新的符號：🫕＝兩份以上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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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然後把筆記本闔上，塞進書包最裡層的夾層，拉鍊拉好。那隻歪歪扭扭的烏龜在封面上朝他擠著一個莫名其妙的笑臉，好像在說：你終於開始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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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發現這些事情並沒有讓他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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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晚上回到家，他都覺得自己像一個小偷。偷偷摸摸地觀察一個剛失去兒子的母親，記錄她倒垃圾的時間、她車子移動的規律、她晚餐做了幾人份——這些事情如果被媽媽知道，她一定會露出那種「我很擔心你」的表情，然後委婉地建議他去看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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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編造一個故事。一個讓自己好過一點的故事。也許索菲只是開始了新生活，也許她交了新的朋友，也許那些餐盒是她買給自己吃的，也許那兩份以上的晚餐只是因為她餓了、她做了太多、她不想浪費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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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一切都不是證據，而是一個十三歲的男孩不願意接受現實而建造出來的一座紙糊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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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晚上，他騎車回家的路上，發生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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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雷米家那條街轉出來，正要騎上往回家的那條路時，一輛車從他旁邊開過去。那是索菲的深藍色掀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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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下意識地把單車靠到路邊，假裝在調整腳踏板。車子從他身邊駛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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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座上是索菲，這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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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副駕駛座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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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空的。有一個人坐在那裡。安全帶扣著，身體微微往窗戶的方向側，像是靠在椅背上休息，又像是刻意把臉轉向另一邊，不讓外面的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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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過去的速度不算快。路燈的光一盞一盞地照進車廂裡，像幻燈片一樣一格一格地閃過。雷奧看到那個人的側影——一件深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沒有拉起來，露出一點頭髮。頭髮的長度和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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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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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車已經開遠了，紅色的尾燈在路的盡頭轉了個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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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原地，單車的踏板還在空轉，發出細微的咔咔聲。他沒有動，因為他的腳好像被釘在地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比害怕更強烈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在胸口炸開了，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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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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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深色連帽外套。那頭髮的長度。那個靠在椅背上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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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極了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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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像一個跟雷米年紀差不多的男生」。是像雷米。一模一樣的雷米。那個他認識了十年的、閉著眼睛都能描出輪廓的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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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深吸了一口氣。風很冷，灌進他的肺裡，像一把冰做的刀子。他把單車扶正，踩上踏板，往車子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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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追不上。他騎的是單車，那輛車已經開出了他的視線範圍。他還是騎了。拼命地騎。風打在臉上，眼淚不知道是被風吹出來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從眼角往兩邊飛出去。他騎過兩個路口，騎過那間已經打烊的麵包店，騎過教堂，騎到通往隔壁鎮的那條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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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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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兩旁沒有路燈，只有遠處村莊的燈火像一把碎鑽撒在黑暗裡。雷奧停下來，氣喘吁吁，手把被他的汗弄得濕滑。他把額頭靠在手背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從胸口蔓延到太陽穴、指尖、每一根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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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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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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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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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媽媽坐在客廳看電視，看到他進門，沒有問他去哪裡了。她只是說：「飯在電鍋裡保溫，菜在微波爐裡，自己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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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點點頭，走進廚房。他把飯菜拿出來，放在桌上，沒有吃。他坐在餐桌前，盯著那碗白飯冒出來的熱氣，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地散掉，消失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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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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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副駕駛座上那個人真的是雷米——如果雷米真的還活著——那他為什麼要躲？為什麼要轉過頭去不讓他看到？為什麼索菲要把他藏在某個地方，每週固定幾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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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雷米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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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索菲沒有告訴他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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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放進嘴裡。飯已經有點涼了，但還是軟的。他慢慢地嚼著，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一個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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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雷米醒來的時候，索菲告訴他的不是「你被救回來了」。也許她告訴他的是另一個故事。也許她告訴他，他昏迷了很久，學校已經辦了休學，他們搬到了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也許她告訴他，舊的朋友……已經沒有再聯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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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雷米根本不知道雷奧每天都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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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雷米以為自己被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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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筷子放下來。他忽然覺得那碗飯變得像石頭一樣重，吞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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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客廳，在媽媽旁邊坐下。媽媽正在看一個園藝節目，主持人正在教人怎麼修剪玫瑰。雷奧靠在沙發上，肩膀輕輕碰到了媽媽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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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轉頭。但她把手臂稍微張開了一點，讓雷奧靠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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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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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裡的花匠說：「有時候，你要剪掉那些看起來還好的枝條，才能讓整棵玫瑰活下去。因為那些枯掉的、病了的枝條會偷偷吸走所有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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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聽著這句話，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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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那根被剪掉的枝條，還是那棵被偷偷吸走養分的玫瑰。或者他只是那個拿著剪刀的人，不知道該剪哪裡，猶豫了很久，剪刀停在半空中，什麼也沒有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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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雷奧躺在床上，把那本烏龜筆記本拿出來，翻到最新的一頁，寫下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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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駕駛座有人。很像他。我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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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在下面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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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真的是他——我要怎麼讓他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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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闔上筆記本，關掉檯燈。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痕還在那裡，從左上角到右下角，像一條乾涸的河床。他盯著那條裂痕，一直到眼睛酸了、意識開始模糊、夢的邊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他輕輕地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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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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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他站在花田中央，藍色的亞麻花開得滿滿的，把天空都染成了藍色。風很大，花被吹得彎下腰又彈回來，像一片浪。他轉頭的時候，看到遠處有一個人影，站在田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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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影穿著一件深色連帽外套，帽子沒有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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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跑過去，但腳好像長在了土裡，怎麼都拔不起來。他喊了一聲：「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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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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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影抬起頭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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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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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跑過來，沒有說話。只是笑著，站在花田的另一頭，像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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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他不知道那是汗還是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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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已經快亮了。遠處傳來一隻鳥的叫聲，叫了很久，沒有人回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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