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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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當天,禮堂裡坐滿了人。雷奧坐在第一排,左手邊是盧卡,右手邊是林芷。盧卡手裡拿著一包洋芋片,沒有打開,因為禮堂裡不能吃東西。他把那包洋芋片放在膝蓋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著,嗒,嗒,嗒,像一個很慢的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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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緊張什麼?」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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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緊張,」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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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在敲洋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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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敲了。「那是因為手沒地方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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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坐在盧卡旁邊,手裡拿著一本速寫本和一支鉛筆。她已經畫了好幾頁了——禮堂的屋頂,舞台上的布幕,前排觀眾的後腦勺。其中一個後腦勺是盧卡的,他的頭髮有一個小小的漩渦,在頭頂偏右的位置,林芷把那個漩渦畫得很仔細,一條一條的,像一條小小的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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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林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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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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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頭有一個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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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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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畫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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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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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把速寫本遞過去。盧卡低頭看了很久,久到雷奧覺得他可能不會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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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盧卡說。他的耳朵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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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舞台。布幕是深紅色的,拉著,看不到後面。他知道雷米在布幕後面。他現在在做什麼?可能在調弦,可能在深呼吸,可能只是站在那裡,發呆。雷奧想起早上出門前,雷米站在玄關,揹著大提琴,手裡拿著琴弓。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雷奧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把他拉過來,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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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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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說。他的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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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開始了。前面幾個參賽者輪流上台——小提琴,鋼琴,長笛。每個人拉完之後,台下都會鼓掌。掌聲不大不小,剛剛好。雷奧沒有在聽。他在等。等那個穿深藍色上衣的人走上台,等那把大提琴被放在兩腿之間,等那雙手舉起弓,等第一個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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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是第六個。布幕拉開的時候,雷奧的心跳漏了一拍。雷米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上衣,黑色的褲子,頭髮整理過了,額前的頭髮被撥到旁邊,露出額頭。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面沒有風吹過的湖。他走到舞台中央,向台下鞠了一個躬。站直的時候,他的視線掃過觀眾席,在第一排停了零點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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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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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對他點了一下頭。很小,大概只有一公分。但雷米看到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快,像一顆流星,你還沒看清楚就不見了。但你看到了。你知道它在那裡。他把大提琴放下來,坐下來,調了一下弦。然後舉起弓。第一個音符出來了。很低,很沉,像一顆很大的石頭丟進水裡,撲通一聲,漣漪從中心擴散到邊緣。那不是巴哈,不是艾爾加,不是任何一首有名字的曲子。那是藍色。他自己寫的,自己編的,在療養院的時候、在那些不知道會不會再見到陽光的夜晚,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寫下來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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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閉上眼睛。他聽到了藍色的花田,夏天的風,單車的鈴聲,教堂的彩繪玻璃。他聽到了月光,海水,老橡樹的葉子,刺蝟小夜燈的暖黃色光。他聽到了那些在帳篷裡、在房間裡、在海邊民宿裡的吻。他聽到了雷米的心跳。在他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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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結束的時候,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停留了很久。不是真的停留——弦已經不震動了,弓已經離開了,但耳朵還抓著那個聲音不放,像捨不得放開一個正要離開的人。禮堂裡很安靜。沒有人拍手。不是因為不好聽,是因為太好聽了。好聽到你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回來,才能從那片藍色的花田裡走回來,才能睜開眼睛,才能想起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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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第一個拍手。他站起來,拍手。掌聲在安靜的禮堂裡響起來,像一塊石頭丟進水裡,漣漪從中心擴散到邊緣。盧卡也站起來了,林芷也站起來了。然後其他人也站起來了。掌聲從零零落落變成連成一片,從一片變成雷鳴。雷米站在舞台上,手裡還握著弓,看著台下。他的視線穿過那些站起來的人,穿過那些掌聲,穿過那些模糊的光影,找到了雷奧。他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微翹的笑,也不是那種含蓄的、輕輕的笑。是真正的、從肚子裡笑出來的那種笑。他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眼尾的笑紋像兩條小小的河流,流向太陽穴。那兩條笑紋比以前更深了,因為他最近笑得比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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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結束後,雷奧在後台等他。雷米走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提著大提琴。他的額頭上有汗,不是因為熱,是因為緊張。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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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到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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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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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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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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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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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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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大提琴放下來,走過去,抱住雷奧。不是那種輕輕的、禮貌的抱,是那種緊緊的、用力的、快要不能呼吸的抱。他的臉埋在雷奧的頸窩裡,他的手抓著雷奧的背,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種——你等一個東西等了很久,等到你以為它不會來了,結果它來了,來得很輕,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在你身後,你一回頭就看到了。你的身體會先於你的大腦反應,抖一下,像琴弦被撥動了,然後才開始振動,然後才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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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了?」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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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米的聲音悶悶的,從他的頸窩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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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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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抱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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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抱比我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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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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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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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再說話了。他們站在後台,在那些忙著收樂器、忙著聊天、忙著離開的人群中,抱著。沒有人看他們。就算有人看,他們也不會知道。他們已經不在乎了。雷奧的手放在雷米的背上,感覺到他的肩胛骨,那兩片像翅膀一樣的骨頭。它們在皮膚底下微微隆起,像兩座很小的山。雷奧的手指在那兩座山上慢慢畫圈,一圈,兩圈,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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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到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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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做到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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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糾正他。不是「我」,是「我們」。因為那首曲子不是他一個人寫的。那些音符裡有雷奧的名字,有他的眼睛,有他的手,有他在花園欄杆外面站了一個多小時的背影。那首曲子是他們兩個人一起完成的。一個人在療養院的房間裡寫,一個人在教堂的長椅上等。一個人在舞台上拉,一個人在台下聽。不是「我」,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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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指微微彎曲。那枚銀戒指在他的無名指上,在月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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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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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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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在台上的時候,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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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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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你以前在教堂等我的樣子。你坐在長椅上,背包放在腳邊,手裡拿著三明治。你每次都會先到。我每次走進去,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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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答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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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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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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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勻。他快要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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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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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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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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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回答。他把手臂收緊了一點點,讓雷米靠得更穩。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那條銀白色的線從門口延伸到床頭,像一條很小很小的河流。河面上有兩個人。他們不需要去哪裡。他們只是在河上,漂著,靠在一起。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但知道旁邊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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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完。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AicysE14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