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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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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前一天晚上，雷米很早就睏了。不是那種普通的睏，是那種——你為一件事準備了很久，久到你的身體比你的大腦更早到達終點，它已經沒有力氣了，它只想躺下來，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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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他沒有擦，只是披著那條毛巾，走到床邊，坐下來。雷奧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正在看一本書。他看到雷米的頭髮還在滴水，把書放下，拿起那條毛巾，把他的頭拉過來，開始擦。先從額頭往後腦的方向擦，再從後腦往額頭的方向擦，再把頭髮撥到兩邊，擦耳朵後面那塊總是會被忽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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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頭髮，」雷奧說，「每次都不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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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乾，」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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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會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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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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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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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讓雷奧的手隔著毛巾在他的頭上移動。那很舒服。不是那種「啊好舒服」的舒服，是那種——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坐著，讓別人照顧你。那種舒服。他的身體從緊繃慢慢鬆開，像琴弦被調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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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巾拿掉的時候，他的頭髮已經不滴水了，但還是濕濕的。雷奧用手指在他的頭髮裡梳了幾下，把那些打結的地方梳開。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梳理一隻剛洗完澡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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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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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雷米說。這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但雷奧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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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躺下來。雷米把檯燈關掉。房間陷入黑暗。窗簾沒有拉，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淺淺的、銀白色的長方形。那長方形的邊緣很模糊，因為窗外那棵樹的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晃，把月光搖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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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側躺著，面朝窗戶，背對雷奧。他的背在月光中很白，很瘦，肩胛骨的形狀很明顯，像兩片收攏的翅膀。那枚戒指在他的無名指上，銀色的，細細的，在月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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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的背，看了很久。不是那種「我在欣賞」的看，是那種——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所以你想把這一刻記住的看。他知道明天雷米會上台，會有很多人看著他，他可能會緊張，可能會拉錯，可能會在某一個瞬間想起療養院的日子，想起那些不知道會不會再見到陽光的夜晚。他沒有辦法幫他做那些事。他只能做一件事——在今晚，在他還沒有上台之前，在他還可以不用想那些事的時候，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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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伸過去，從後面攬住雷米的腰。他的手放在雷米的肚子上，掌心貼著那塊薄薄的T恤。雷米的肚子很軟，很溫，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雷奧的手指微微彎曲，扣在他的腰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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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身體僵了一下。大概零點幾秒。像琴弦被撥動之後的第一次震動。然後他鬆開了。他把手覆在雷奧的手上，手指穿過雷奧的指縫，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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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嘛？」雷米問。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只讓這張床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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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你，」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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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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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想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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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身體往後挪了一點點，讓自己的背貼著雷奧的胸口。現在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縫隙了。雷奧的胸口貼著雷米的背，雷奧的肚子貼著雷米的腰，雷奧的膝蓋貼著雷米的膝蓋。他們的體溫交換著，從雷奧的胸口傳到雷米的背，再從雷米的背傳回雷奧的胸口，變成一種來回反射的、愈來愈均勻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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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下巴抵在雷米的頭頂上。雷米的頭髮還有洗髮精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種白色的花。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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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悶悶的，因為他的臉埋在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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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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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抱太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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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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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快不能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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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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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問題。你抱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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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瘦。你胖一點我就不會抱這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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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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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再說話了。雷奧把手臂放鬆了一點點，不是放開，是調整到一個兩個人都舒服的鬆緊度。不緊，不鬆。像琴弦的鬆緊度——太緊會斷，太鬆會沒有聲音。要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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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像一個很慢很慢的時針。雷米的手指在雷奧的手背上輕輕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那些圈很小，很慢，像在寫一封很長的信，每一個字都很小，小到只有收信人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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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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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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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會坐第一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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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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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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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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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看不到你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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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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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擋到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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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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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笑了。他笑的時候，身體微微震動，那個震動從他的背傳到雷奧的胸口，再傳回來，變成一種很小的、來回反射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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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煩，」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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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要加油，」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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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我就不用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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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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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已經幫我加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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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臂收緊了一點點。不是那種「怕你跑掉」的緊，是那種「我想讓你知道我在這裡」的緊。他感覺到雷米的體溫，從他的背傳到他的胸口。他感覺到雷米的呼吸，從他的肚子傳到他的手心。他感覺到雷米的心跳，從他的手指傳到他的骨頭。那是他聽過最好聽的聲音。不是大提琴，不是巴哈，不是任何一首有名字的曲子。那是一個人的心跳。在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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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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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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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呼吸慢慢變慢，變深，進入了睡眠的節奏。他的身體在雷奧的懷裡完全放鬆了，像一隻把自己捲成球的貓，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他的手還握著雷奧的手，沒有鬆開。那枚戒指在兩個人的手指之間，涼涼的，滑滑的。它會在那裡很久。不是永遠——沒有東西是永遠的。但它會在那裡很久。久到他們忘記它戴了多久，久到它變成他們身體的一部分，像多長出來的一塊骨頭，像心臟旁邊多出來的一間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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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馬上睡。他睜著眼睛，聽著雷米的呼吸聲，感覺著懷裡那個人的重量。那個重量不重，大概就是一隻貓的重量。但那種壓不是負擔，是一種提醒——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我們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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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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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天花板上繼續移動，從左邊移到中間，再從中間移到右邊。窗外的風把樹枝吹得沙沙作響。有一隻夜鷺在叫，叫聲很遠，很輕，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另一個人的名字。沒有人回應。但不需要回應。因為他們已經在彼此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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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完。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mV38Y4n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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