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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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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的日子定在十月中旬。剩下不到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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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開始練琴。不是那種「有空就練一下」的練，是那種「每天放學後關在房間裡，一練就是好幾個小時」的練。同樣的曲子，從頭到尾，再從尾到頭。一段一段拆開來，一個小節一個小節地磨。有些地方他覺得不夠好，就重複練幾十遍，練到手指記住了，練到肌肉記住了，練到大腦不用想、手自己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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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坐在床上，聽著那些音符在房間裡飛。有些音符飛得很高，有些飛得很低，有些在中間徘徊。它們像一群鳥，有的想飛出窗外，有的想留在屋裡。雷米的手在琴弦上移動，快的時候像流水，慢的時候像水滴。他的背還是很挺，肩膀還是很平。但雷奧看得出來，他比以前更用力了。不是那種緊張的用力，是那種——你想把一件事做好，你會把全身的力量都放進去，但又不能讓別人看出來你在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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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練很久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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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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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說三次再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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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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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再說。他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書，翻開，放在膝蓋上。但他沒有在看書，他在聽。那些音符穿過他的耳朵，沿著血管往下走，走到心臟的位置，停在那裡。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雷米第一次在他面前拉琴，拉的是巴哈，那個時候他們還很小，雷米的腳還搆不到地板，要墊一個枕頭。想起雷米在療養院的窗戶後面，拉著一首他自己寫的、沒有名字的曲子。那首曲子後來叫做「藍色」。想起雷米在教堂裡，在老橡樹下，在海邊的民宿。每一次他拉琴，雷奧都在聽。不是因為他懂音樂，是因為那是雷米。雷米的手在動，琴弦在震動，空氣在傳遞那些震動。那些震動碰到他的耳膜，變成聲音，變成情緒，變成記憶。變成一條很長的、看不見的繩子，把他們兩個人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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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一個星期六，雷米練完琴，把大提琴放回琴盒裡。他轉頭看著雷奧，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頭髮的髮尾黏在脖子上。檯燈的光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種淺淺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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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聽，」他說，「從頭到尾，不要停。你聽看看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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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會拉琴，」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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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會拉。你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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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大提琴拿出來，調了一下弦，然後開始拉。從頭。第一個音符出來的時候，房間裡的空氣好像被凍住了。那個音符很低，很沉，像一顆很大的石頭丟進水裡，撲通一聲，漣漪從中心擴散到邊緣。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音符一個一個地出來，像一條河流，彎彎曲曲的，流過平原，流過峽谷，流過石頭和樹根。雷奧閉上眼睛。他看到藍色的花田，看到教堂的彩繪玻璃，看到老橡樹光禿禿的枝椏，看到海邊的月光。他看到雷米站在三樓的窗戶後面，手裡拿著一瓶水，不知道自己在被看著。他看到自己站在花園的欄杆外面，手裡抓著鐵條，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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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結束的時候，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停留了很久。不是真的停留——弦已經不震動了，弓已經離開了，但耳朵還抓著那個聲音不放，像捨不得放開一個正要離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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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睜開眼睛。雷米看著他，手還放在琴弦上，沒有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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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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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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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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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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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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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話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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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大提琴放下，走過來，在雷奧旁邊坐下。床墊沉了一下，那根老彈簧發出一個長長的、低沉的「唧——」。他把頭靠在雷奧的肩膀上，手放在雷奧的膝蓋上。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剛拉完琴之後的那種抖，像琴弦的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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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第三段還不夠好，」雷米說，「那個轉折的地方，音不夠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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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不出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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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不會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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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太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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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從雷奧的膝蓋上移到他的手上，握住。那枚銀戒指在兩個人的手之間，涼涼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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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來看我練習嗎？」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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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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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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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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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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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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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的一個星期三，比賽前一天。雷米沒有練琴。他說要讓手指休息。他們坐在後院的草地上，背靠著那棵老橡樹。樹葉已經黃了大半，有些已經落了，鋪在草地上，像一張很厚很厚的、金黃色的地毯。風吹過來的時候，還有一些葉子從樹上飄下來，旋轉著，慢慢地，像在跳最後一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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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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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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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會坐第一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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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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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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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跟盧卡說了，叫他幫我佔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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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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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要幫林芷佔位置。林芷要畫速寫，比賽的時候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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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他的頭髮有洗髮精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種白色的花。雷奧不知道那種花叫什麼名字，但他記得這個味道。從療養院回來之後，雷米換了新的洗髮精，但那個味道沒有變——不是牌子的問題，是人的問題。同一個人用不同的洗髮精，洗出來的味道會不一樣，但底層那個「這個人是這個人」的氣味，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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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從他肩膀上傳上來，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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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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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天我拉錯了，你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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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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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錯你也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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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拉錯也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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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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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因為是你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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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來，在雷奧的手心裡寫了兩個字。不是用筆，是用指尖。沒有墨水，沒有顏色，只有溫度。但雷奧知道那是什麼字。他的手心認識那兩個字的形狀——從教堂裡，從房間裡，從海邊，從每一張寫著「等我」、「陪我」、「我的」的紙條上。那兩個字是：「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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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翻過來，握住雷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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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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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米很早就睡了。他躺在雷奧旁邊，呼吸很慢，很均勻。他的睫毛在月光中很長，很翹，像兩排小小的、打開的扇子。那枚戒指在他的無名指上，銀色的，細細的，在月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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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睡。他睜著眼睛，看著雷米的臉，聽著他的呼吸，感覺著他的體溫。他想，明天雷米會上台。會有很多人看著他。他可能會緊張，可能會拉錯，可能會在某一個瞬間想起療養院的日子，想起那些不知道會不會再見到陽光的夜晚。但他會拉完。他會把最後一個音符拉完，然後放下弓，然後轉頭看台下。雷奧會在第一排。他會拍手。他會站起來。他會讓雷米知道——我在這裡。從頭到尾，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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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完。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7yYgVFpP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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