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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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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的一個星期三，學校舉辦了家長座談會。不是那種一對一的親師座談，是全年級一起的那種——在大禮堂裡，校長和主任輪流上台講話，講完之後各班導師再帶回教室做班級說明。每個學期初都會有一次，沒什麼特別的。但這次不一樣，因為陳老師在班級說明的時候，說了一句讓全班都安靜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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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學期，我們班會參加一個校際的音樂比賽，」他站在講台上，推了一下眼鏡，「不是全班，是選幾個人。大提琴，小提琴，鋼琴，都可以。有興趣的人可以來找我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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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安靜了大約零點五秒，然後炸開了。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問「可不可以組團」。雷奧轉頭看雷米。雷米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微微彎曲，像在按某個看不見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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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報名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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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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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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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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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拉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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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有薄繭，無名指上有一枚銀色的戒指。那雙手拉過巴哈，拉過艾爾加，拉過自己寫的、沒有名字的曲子。它們在療養院的時候救過他的命。不是誇張，是事實——當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活著的時候，你還有一把大提琴，你的手還會動，你還能讓那些弦發出聲音。那就是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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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的時候，盧卡轉過身來。「你會報名嗎？」他問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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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想，」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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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會畫海報，」盧卡說，「如果你報名，她可以幫你畫宣傳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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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坐在他旁邊，耳朵紅了。「我沒有說要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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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畫，」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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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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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上次說妳會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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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次說我會畫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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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也可以畫在海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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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沒有說話。她低下頭，在課本上畫了一隻兔子。那隻兔子抱著一把大提琴，琴弓比牠的身體還長，牠的耳朵豎得直直的，好像在聽自己拉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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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到那隻兔子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很小，但雷奧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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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他們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他們騎得很慢，慢到夕陽都快追過他們了。路旁的樹，葉子已經開始掉了，一片兩片，落在柏油路面上，被風吹得翻來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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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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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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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報名那個比賽，你會來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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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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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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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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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單車靠過來一點點，兩個人的手把之間只隔了大概五公分。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兩個人的衣服吹得鼓起來。那枚戒指在夕陽中閃了一下，像一顆很小的、金色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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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他們把單車停好。索菲的車在車道上，她已經下班了。廚房亮著燈，窗戶半開，傳來燉肉的香氣。他們走進屋裡。玄關的刺蝟小夜燈還沒亮，因為天還沒有完全暗。但陽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玄關照得很亮。那雙淺藍色拖鞋還放在鞋櫃旁邊，雷奧穿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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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雷米走進廚房，「學校有音樂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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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正在切菜，手停了一下。「你要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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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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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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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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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很久沒上台了。」索菲把刀放下，轉頭看著他。她的眼神很平靜，但雷奧看得出來，那平靜底下有一種東西——不是期待，不是壓力，是一種「我記得你以前在台上發光的樣子」的溫柔。「以前你每次上台，我都會去。這次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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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走到索菲旁邊，從背後輕輕抱了她一下。很短，大概只有兩秒鐘。索菲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然後放在雷米的手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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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吧，」她說，「我幫你燉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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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米坐在書桌前，寫報名表。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一個很深的、不能擦掉的東西。雷奧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檯燈的光照在他的背上，把白色T恤照成一種接近透明的顏色。他的背很挺，肩胛骨的形狀很明顯，像兩片收攏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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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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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我看，」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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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報名表拿過來，遞給他。上面寫著：班級，姓名，曲目。曲目的那一欄還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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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沒寫要拉什麼，」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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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要拉什麼，」雷米說，「你幫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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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很多首——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艾爾加的愛的禮讚，雷米自己寫的那首沒有名字的藍色。但他想到的不是那些。他想到的是另一個畫面——雷米在教堂裡，坐在老橡樹下，閉著眼睛，拉著一首他從來沒有聽過的曲子。那首曲子很慢，很安靜，像一個人在深夜裡走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怕吵醒睡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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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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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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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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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檯燈的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金色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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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他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個詞的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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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筆，在曲目那一欄寫了兩個字。藍色。筆跡歪歪扭扭的，和他畫的笑臉一模一樣。雷奧看著那兩個字，覺得它們很好看。不是因為字體，不是因為筆跡，是因為那是雷米寫的。寫在報名表上，寫在曲目那一欄，寫在一個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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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報名表還給雷米。雷米把它折起來，放進書包裡，然後關掉檯燈。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他們躺在床上，面對面，膝蓋碰到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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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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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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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比賽的時候很緊張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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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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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人又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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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帶盧卡和林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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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不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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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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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來，在被子底下，找到雷奧的手。不是握，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雷奧的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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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坐第一排，」他說，「這樣我才看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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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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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穿好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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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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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在我拉完的時候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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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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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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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讓他說完。他靠過去，在雷米的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像一隻蜜蜂停在一朵花上，翅膀還在拍，但身體已經碰到了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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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他說，「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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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額頭抵在雷奧的胸口上，閉上眼睛。雷奧的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也閉上眼睛。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像一個很慢很慢的時針。那枚戒指在兩個人的手之間，涼涼的，滑滑的。它會在那裡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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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完。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0GocgcX6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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