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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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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天氣涼爽得剛剛好。雷奧和雷米坐在後院的草地上，背靠著那棵老橡樹。樹葉已經開始變黃了，有些落下來，飄在兩個人的頭上、肩上、膝蓋上。沒有人去拍掉，就讓它們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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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在拉大提琴。不是練習，是隨便拉拉，想到什麼就拉什麼。有時候是巴哈，有時候是艾爾加，有時候是他自己亂編的、不成調的、只有幾個音的片段。那些片段很短，像一個人說了半句話就停下來了，不是因為忘了後面，是因為不需要說了。雷奧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沒有在看。他在聽。閉上眼睛，背靠著樹幹，聽著大提琴的聲音在風中飄。落葉碰到琴弦的時候會發出很細很細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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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聽嗎？」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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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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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拉錯一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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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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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第三段，第二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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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音沒有錯，只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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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琴放下，靠在樹幹上，轉頭看著雷奧。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照下來，在他臉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圓的光點。那些光點在他的皮膚上跳動，像一群很小的、金色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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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耳朵很怪，」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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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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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得出來我拉錯，但你會說那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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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真的不是錯。是你那時候想拉那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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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陽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金色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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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想拉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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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的手在拉之前抖了一下。你在猶豫。猶豫之後選的那個音，就是你真正想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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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來，放在雷奧的手上。他的手很溫，雷奧的手也很溫。那枚銀戒指在兩個人之間，涼涼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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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觀察得很仔細，」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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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你，」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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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在雷米的房間裡看電影。不是去電影院，是用雷米的筆記型電腦，放在床上，兩個人靠著枕頭，蓋著同一條毯子。電影是一部很老的動畫片，宮崎駿的，畫面很美，音樂很好聽。但雷奧沒有在看電影。他在看雷米。雷米看電影的時候很專心，眼睛盯著螢幕，嘴巴微微張開，偶爾會因為劇情而皺一下眉頭，或者輕輕笑一下。他的側臉在螢幕的光中變來變去——藍色的時候像深海，紅色的時候像夕陽，白色的時候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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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雷米問，眼睛沒有離開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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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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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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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較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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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耳朵紅了。螢幕的光照在那隻耳朵上，變成粉紅色，像一朵在夜裡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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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煩，」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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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都要說一次，」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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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每天都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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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演到結局的時候，女主角和男主角終於在一起了。畫面很美，音樂很感人，雷米的眼睛有點濕。他沒有哭，只是眼眶紅紅的，像剛被風吹過。雷奧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過他的眼角。那裡沒有眼淚，只是有一點點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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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了？」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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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米說，「只是眼睛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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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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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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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會那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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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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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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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頭看著他。螢幕的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白色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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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在一起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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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雷米拉過來，抱住他。不是那種緊緊的、快要窒息的抱，是那種慢慢的、穩穩的、像樹根纏繞的抱。雷米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呼吸噴在他的鎖骨上，溫溫的，一下一下的。電腦螢幕暗了，因為太久沒有人動，進入了休眠模式。房間裡只剩下月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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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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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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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有一天不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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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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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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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的手記得你。就算我的大腦忘記了，我的手也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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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找到雷奧的手，握住。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那枚戒指在兩個人的手指之間，涼涼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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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也會記得，」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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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沒有關窗簾。月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皮膚照成一種淺淺的、銀白色的顏色。雷米睡著了，呼吸很慢，很均勻。他的睫毛在月光中很長，很翹，像兩排小小的、打開的扇子。雷奧沒有睡。他睜著眼睛，看著雷米的臉，聽著他的呼吸，感覺著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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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不是小說裡寫的那種「我願意為你死」。只是一個普通的夜晚，旁邊躺著一個普通的人。那個人的呼吸很慢，很均勻。那個人的手很溫，很軟。那個人的戒指在月光中閃了一下，像一顆很小的、被馴服的星星。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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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完。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Q6szFo1A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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