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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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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天，雷奧在雷米家門口等他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雷米換書包了。原來的深藍色書包不見了，換成一個淺灰色的，新的，布面很挺，拉鍊很亮，側袋還插著一個沒拆封的衛生紙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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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新書包？」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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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說，「我媽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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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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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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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的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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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上單車，並排。早上的風已經不是夏天的那種熱風了，是秋天的——乾燥的，涼涼的，帶著落葉和泥土的氣味。雷奧深吸了一口，覺得整個肺都被洗了一遍。路旁的樹，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了，有些已經落了，鋪在柏油路面上，被風吹得翻來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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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在風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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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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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暑假作業寫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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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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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頁的數學題，第三題，你答案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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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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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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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過那條岔路口。以前雷奧騎到這裡的時候，會猶豫一下，然後選左邊。現在不需要選了，因為他們從右邊出發，一起往同一個方向前進。岔路口只是一個路過的地方，不是一個需要做決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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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學校的時候，車棚裡已經有很多車了。他們鎖好車，走進校門。走廊上有人，看到他們的時候，視線停了一下——不是全部，是幾個。停一下，移開。不是以前那種帶著惡意的停，是那種「我知道你們的事，但我不知道要不要跟你們說話」的停。雷奧沒有理會那些視線。他繼續走。雷米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步伐幾乎一樣，左腳右腳左腳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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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教室，盧卡已經坐在座位上了。他還是坐在雷奧前面，林芷還是坐在他旁邊。他的圓框眼鏡還是歪了一邊，手裡還是一包洋芋片——這次是烤肉口味的，紅色包裝。他看到他們走進來，把洋芋片袋子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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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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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雷奧和雷米同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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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下來。雷奧在雷米旁邊，盧卡在前面，林芷在盧卡旁邊。四個人的位置和上學期一模一樣。課本不一樣了——新的，還沒有寫名字，封面亮亮的，聞起來有油墨和紙張混合的氣味。雷奧打開課本，在第一頁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他轉頭看雷米，雷米也在寫名字，低著頭，筆尖在紙上移動，沙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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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好了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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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好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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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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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課本遞給他。雷奧在雷米的名字旁邊，寫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簽名，只是寫——「雷奧」，兩個字，用藍色原子筆，寫在「雷米」的右邊，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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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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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你寫，」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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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沒有叫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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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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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課本拿回去，低頭看著那兩個並排的名字。他的耳朵紅了。不是那種燙燙的紅，是那種淺淺的、粉粉的、像春天桃花花瓣的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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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無聊，」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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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好看，」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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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在前面沒有轉頭，但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不是冷，是笑。那種忍住不笑出聲音的笑。林芷坐在他旁邊，低頭畫了一隻兔子。那隻兔子的耳朵很長，眼睛很大，嘴巴彎彎的，像在笑。牠旁邊還畫了一隻恐龍，是盧卡畫的。恐龍的背上騎著那隻兔子，兔子手裡拿著一根紅蘿蔔，恐龍的嘴巴張開，好像在說「快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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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班導師陳老師走進教室。他站在講台上，掃了全班一眼，目光在雷奧和雷米的位置上停了零點幾秒——不是刻意，是自然。像一個園丁走過花園，會在那棵長得特別好的樹前面多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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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新開始，」他說，「上學期的事，留在上學期。這學期，我們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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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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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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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雷米。雷米的視線停在課本上，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那個弧度不是笑，是那種——你以為會下雨，結果太陽出來了，你鬆了一口氣的那種鬆。很輕，很短，但很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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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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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那張桌子。四個人。雷奧、雷米、盧卡、林芷。桌上的東西和以前一模一樣——三明治、水果、洋芋片、一盒親手做的飯糰。雷奧把三明治切成兩半，一半給雷米。雷米在保鮮膜上畫笑臉。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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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暑假做了什麼？」林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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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海邊，」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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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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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遠的那個。要搭火車再轉公車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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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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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說。他看了雷奧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裡面裝了很多東西——月光、海風、雙人床、銀戒指、窗台上的對話。全部裝在那一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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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沒有追問。她低頭吃飯，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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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把洋芋片袋子推過來。「新口味，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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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了一片。雷米拿了一片。四個人喀滋喀滋地咬著。那聲音在嘈雜的食堂裡聽起來很小，但對他們來說很大。因為那是他們四個人在一起的聲音。不是三個人，不是兩個人，是四個人。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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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雷奧和雷米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他們騎得很慢，慢到夕陽都快追過他們了。雷米的手上，那枚銀戒指在夕陽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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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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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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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學期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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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很多事——新的課，新的考試，新的老師。也許還有新的傳言，新的視線。但他也想到了一些不會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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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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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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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等你，一起騎車，中午吃飯，放學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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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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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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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單車靠過來一點點，兩個人的手把之間只隔了大概五公分。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兩個人的衣服吹得鼓起來。那枚戒指在風中沒有聲音，但它在那裡。像一個很小的、不會被風吹走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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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他們停下來。雷米把單車停好，轉身看著雷奧。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橘紅色的邊。他的新書包在背上，淺灰色的，很挺，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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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要進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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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以，」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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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屋裡。玄關的刺蝟小夜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鞋櫃上那張雷米抱著西瓜的照片上。西瓜汁滴在他的白色背心上，他還是笑得很開心。那雙淺藍色拖鞋還放在鞋櫃旁邊，雷奧穿上它。腳趾碰到鞋面的時候，覺得很軟，很暖。這雙拖鞋他穿了一個暑假了，鞋面上的絨毛已經被踩平了，鞋底的紋路也磨掉了一些。但它還是很舒服。比新的時候更舒服。因為它記得他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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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9aArD5Bv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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