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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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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最後兩週，雷奧幾乎每天都待在雷米家。不是刻意，是自然。像水往低處流，像樹往光的方向長。早上起床，吃完早餐，騎車過去。晚上吃完晚飯，洗完澡，躺在雷米旁邊。他的媽媽沒有問「你今天要去嗎」，索菲也沒有問「你今天要留下來嗎」。那雙淺藍色拖鞋已經成為玄關的一部分，像那盞刺蝟小夜燈，像那張雷米抱著西瓜的照片，像那些不需要被問的問題。八月中的一天，他們去了游泳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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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學校的，是市立的。戶外的，很大，有滑水道，有造浪池，有賣熱狗和可樂的小攤。雷奧的媽媽幫他們買了票，把他們放在門口，說「下午四點來接」，然後開走了。不是不擔心，是信任。那種信任不是一天長出來的，是澆了很多年的水、曬了很多年的太陽，才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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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池裡很多人。小孩在水裡尖叫，大人在岸邊曬太陽，救生員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戴著墨鏡，吹著哨子。雷奧和雷米換好泳褲，走出來。雷奧穿深藍色的四角褲，雷米穿黑色的三角褲。雷奧看了一眼雷米的腿，很白，很細，膝蓋下面那條疤在陽光中很明顯。雷米也看了一眼雷奧的腿，比他粗一點，比他黑一點，左膝外側那道冰球摔出來的疤也是淺淺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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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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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疤，」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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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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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比較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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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比較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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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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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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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邊拌嘴一邊走進水裡。水很涼，但不是冰的那種涼，是那種剛剛好的、會讓你先縮一下然後慢慢放鬆的那種涼。雷米先下水，水淹到他的腰。他的泳褲是黑色的，濕了之後貼在身上，腰的曲線很清楚。雷奧跟在他後面，水也淹到他的腰。兩個人站在水中間，隔著大約一個手臂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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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游泳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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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米說，「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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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來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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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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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先游到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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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的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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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輸的請吃熱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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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那種——你已經知道你會贏，但你不想讓對方太難看，所以你把笑收起來，只留一點點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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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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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同時出發。雷奧游自由式，雷米游蛙式。雷奧的速度比較快，但他的換氣節奏不對，游到一半的時候嗆了一口水。他停下來咳了一下，雷米從他旁邊游過去，水花濺到他的臉上。雷米沒有回頭，但他的背在笑——不是聲音的笑，是肌肉的笑。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那是笑的時候才會有的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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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先到對岸。他站在水中，手扶著池邊，轉頭看著雷奧。他的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水從他的臉頰流下來，經過下巴，滴在水面上。他的胸口在起伏，因為游太快了，心跳很快。他的泳褲濕透了，貼在大腿上，黑色的布料和白色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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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輸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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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嗆到水，」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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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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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水花噴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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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由式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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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游到他旁邊，也扶著池邊。兩個人並排，肩膀靠著肩膀，水在他們的胸口之間蕩來蕩去。雷奧轉頭看著雷米，水珠掛在他的睫毛上，在陽光中像一顆一顆很小的、透明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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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狗，」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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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雷奧說，「熱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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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爬上岸，赤腳踩在燙燙的磁磚上，走到小攤前。雷奧買了兩條熱狗，一條給他，一條給雷米。熱狗很大，麵包很軟，香腸很燙，黃芥末和番茄醬擠在上面，紅紅黃黃的，像一幅很亂的畫。他們坐在岸邊，腳泡在水裡，吃熱狗。陽光很亮，照在兩個人的背上，把皮膚曬得紅紅的。雷米的鼻子上又長了幾顆新的雀斑，很小，很淡，像有人用鉛筆在他鼻樑上輕輕點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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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鼻子，」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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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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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斑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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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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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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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咬了一口熱狗，沒有說話。他的耳朵是紅的，但可能是因為太陽，也可能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雷奧分不出來，也不需要分出來。不管是太陽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那隻耳朵都是紅的。紅色的耳朵，藍色的游泳池，黃色的熱狗，白色的雲。這就是夏天的顏色。他會記住這幅畫很久很久。不是因為它很特別，是因為它是真的。他坐在這裡，腳泡在水裡，手裡拿著一條很燙的熱狗，旁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鼻子上的雀斑比上個月多了一些。這就是真的。不需要加工，不需要修圖，不需要加濾鏡。真的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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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游泳池待了整個下午。游累了就上岸曬太陽，曬熱了就下水。雷米教雷奧蛙式——不是他不會，是雷米說他的姿勢不對。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腰上，幫他調整身體的角度。那隻手在水裡很涼，很滑，像一條很細的魚。雷奧覺得自己的腰被那隻手碰到的地方，會變熱。不是水的溫度，是那隻手的溫度。水是涼的，手也是涼的，但那塊皮膚覺得熱。這就是矛盾的地方。也是真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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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雷奧的媽媽準時出現在門口。他們換好衣服，頭髮還濕濕的，走上車。車子開動的時候，冷氣很涼，雷奧打了個噴嚏。雷米從背包裡拿出一條毛巾，蓋在他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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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乾，」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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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擦，」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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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毛巾拿起來，蓋在雷奧的頭上，隔著毛巾搓他的頭髮。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擦一個很怕破的東西。雷奧的媽媽從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冷氣調小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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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他們去了海邊。不是上次那個海邊，是另一個，更遠的，要搭火車再轉公車才到得了的那種。他們在那裡待了兩天一夜。住在一間很小的民宿裡，房間更小，比雷米的房間還小。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扇窗戶。窗外是海，很藍，很遠，地平線是一條很直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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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們坐在窗台上，看著海。海是黑色的，月光在海面上畫出一條長長的、銀白色的路。那條路從海邊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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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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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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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想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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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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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長大以後。你想住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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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很多地方——有海的城市，有山的鄉下，有好多樹的森林，有好多書的書店旁邊。但他覺得那些地方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旁邊有人。那個人坐在窗台上，膝蓋碰到他的膝蓋，手指在月光中很白，無名指上有一枚銀色的戒指，很細，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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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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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頭看著他。月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銀白色的光點。那兩個光點很亮，像兩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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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講這種話，」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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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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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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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怎麼辦，」雷奧說，「你只需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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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海風從窗戶吹進來，鹹鹹的，黏黏的，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在一起。雷奧的頭髮是黑的，雷米的頭髮也是黑的，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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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雙人床很小，比雷米的單人床大不了多少。他們側躺著，面對面，膝蓋碰到膝蓋，胸口幾乎貼著胸口。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像一條很細很細的銀色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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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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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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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覺得，時間過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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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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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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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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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以後，我們就二年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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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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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級會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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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二年級——新的課本，新的老師，新的教室。也許還會有新的同學，新的傳言，新的視線。但他也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些東西會變，但有些東西不會變。每天早上七點，他會在雷米家門口等他。他們會並排騎車，輪子間隔一個拳頭。中午會坐在食堂角落那張桌子，盧卡會帶洋芋片，林芷會帶水果。放學後會先騎右邊，把雷米送到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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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不一樣，」雷奧說，「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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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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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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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來，在被子底下，找到雷奧的手。不是握，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雷奧的手心裡，像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交給他保管。那枚銀戒指在月光中閃了一下，很細，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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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快樂，」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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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快樂，」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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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閉上眼睛。海風從窗戶吹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晃動。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像一個很慢很慢的時針。那枚戒指在兩個人的手之間，涼涼的，滑滑的。它會在那裡很久。不是永遠——沒有東西是永遠的。但它會在那裡很久。久到他們忘記它戴了多久，久到它變成他們身體的一部分，像多長出來的一塊骨頭，像心臟旁邊多出來的一間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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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WhHCQg4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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