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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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氣開始轉涼了。不是那種突然的冷，是那種傍晚吹來的風不再黏黏的、帶著一種乾燥的、像紙張一樣的清爽。雷奧和雷米坐在後院的草地上，背靠著那棵老橡樹。樹葉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有一點點黃，像被火輕輕烤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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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整理雷米的舊物。索菲說要清掉一些東西——不是趕他們走，是家裡太多箱子了，雷米從療養院帶回來的、從學校帶回來的、從小到大的東西堆在儲藏室，快要滿出來。她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們，說「你們自己決定留什麼丟什麼」。雷奧覺得那是一個藉口。她是想讓他們有一個下午，坐在後院，慢慢翻那些舊東西，慢慢聊天。她知道他們需要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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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箱打開的時候，灰塵飛起來，在陽光中像一群很小的、金色的蟲子。雷奧被嗆了一下，咳了幾聲，雷米遞給他衛生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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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灰塵都會過敏，」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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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過敏，是灰塵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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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鼻子太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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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太久沒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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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邊拌嘴一邊翻。箱子裡有雷米小時候的畫——歪歪扭扭的太陽，綠色的雲，一隻有四條尾巴的狗。有他三年級的作文簿，題目是「我的志願」，他寫「我想當一個大提琴手，因為大提琴的聲音很像有人在跟我說話」。有他第一次自己買的CD，封面已經刮花了，但還認得出那是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有很多很多的小東西——電影票根、遊樂園的門票、某一年聖誕節的交換禮物，一個小小的、藍色的、已經不會亮的鑰匙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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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拿起那個鑰匙圈，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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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你送的，」他說，「二年級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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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接過來，翻過來看。鑰匙圈的背面刻了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用刀片刻的：「雷米」。是他刻的。他想起來了。那年的聖誕節，他在學校的跳蚤市場買了這個鑰匙圈，用美工刀刻了雷米的名字。刻得很醜，「米」字的最後一筆還刻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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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個時候就開始送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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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很便宜，」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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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貴不貴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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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鑰匙圈放進「保留」的那一堆。那堆東西越來越多——畫、作文簿、CD、票根、鑰匙圈。每一樣都不值錢，每一樣都很重。重到紙箱都快搬不動了。但那種重不是負擔，是重量。你活過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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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箱底的時候，雷米的手停了下來。他拿出一個東西——一個深藍色的絨布袋，袋口用繩子綁著，打了兩個蝴蝶結。他把繩子解開，從裡面倒出一樣東西。一枚戒指。銀色的，很細，很簡單，沒有花紋，沒有寶石，就是一枚很樸素的銀戒指。內側刻了兩個字母：「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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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枚戒指，心跳漏了一拍。「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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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養院的時候做的，」雷米說，「工藝課。用銀黏土，捏了很久，燒了好幾次才成功。本來想做兩個，一人一個。但材料不夠，只做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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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戒指放在掌心裡。銀色的，在陽光中很亮。那兩個字母——L&L——Léo et Rémi。雷奧和雷米。刻在銀戒指的內側，很小，小到不仔細看看不到。但它在。像樹根在地底下，你看不到，但它抓著土，抓著石頭，抓著整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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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給我看過，」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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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那個時候不確定，」雷米說，「不確定你還記不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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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出手，把戒指從雷米的掌心裡拿起來。它很輕，輕到像是沒有重量。但它有。它的重量來自那兩個字母，來自那些在療養院的日子，來自每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再見面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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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起雷米的手，把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銀色的，細細的，在雷米的手指上剛剛好。像訂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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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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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你戴，」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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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沒有說要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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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它做出來，就是要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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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那枚銀戒指，轉了轉。戒指在陽光中閃了一下，像一顆很小的、被馴服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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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們沒有再整理箱子。他們坐在樹下，看著那枚戒指。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手上，銀戒指在兩個人的手指之間，涼涼的，滑滑的，像一顆很小的、不會融化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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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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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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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們會結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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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著他。雷米的臉在樹蔭中很安靜，眼睛很亮，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石頭。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隨便問問的認真，是那種「我需要知道答案」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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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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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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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已經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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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他的頭髮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乾乾的，暖暖的，像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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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快點，」雷米說，「我不想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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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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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們可以結婚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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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要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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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所以我說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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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笑了。他笑的時候，肩膀微微震動，那個震動傳到雷米的頭上，再傳回來，變成一種很小的、來回反射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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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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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索菲從超市回來，看到他們坐在樹下。她沒有叫他們，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夕陽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影子碰到了那棵老橡樹的樹根。她看到雷米手指上那枚銀戒指，在夕陽中閃了一下。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種了一棵樹，種了很久，每天澆水、施肥、修剪，有一天你看到它開花了，你站在那裡，看著那朵花，你的嘴角會自己彎起來。不是你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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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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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雷米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轉了轉。他沒有摘下來。走進屋裡的時候，玄關的刺蝟小夜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兩個人的手上，照在那枚銀色的、細細的、刻著「L&L」的戒指上。它很小，但它在那裡。像一個句號，結束了所有的疑問。像一個逗號，後面還有很長很長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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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FFLIBV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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