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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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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兩個媽媽在客廳喝茶，雷奧和雷米在房間裡寫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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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關。不是故意不關，是不需要關。以前他們會關門——不是為了做什麼，只是習慣。關上門，外面的世界就不見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那盞檯燈。今天門開著，走廊的燈亮著，樓下傳來兩個媽媽低低的說話聲和茶杯碰撞的輕響。那些聲音像背景音樂，不吵，但提醒著他們——外面有人。他們不孤單。他們被看著。那種被看著的感覺，以前是壓力，今天是溫的。像一杯放到剛剛好可以入口的茶，不燙，不涼，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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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寫完最後一題，把筆放下。他轉頭看雷米。雷米還在寫，低著頭，筆在紙上移動的聲音沙沙沙的，很輕，很有規律。他的側臉在檯燈的光中很安靜，鼻樑的陰影落在右邊的臉頰上，像一座很小的山的影子。雷奧看著那條線——從眉心到鼻尖，微微的弧度，像一條小河流過平原。他看過這條線幾千次了。在教堂裡，在教室裡，在每一個並排騎車的早晨。但他從來沒有看膩。因為那條線不是靜止的。它會隨著雷米的表情微微變化——思考的時候會皺一點，開心的時候會鬆一點，專心的時候會緊一點。那些變化很小，小到別人看不到，但他看得到。他的眼睛已經訓練成了雷米專用的顯微鏡，放大倍數是無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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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完了？」雷米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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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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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一下，最後一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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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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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動。他繼續看著那條線，那座山的影子，那條小河。雷米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轉頭看著他。兩個人的視線在檯燈的光中撞在一起，很近，很近。近到不需要說話，近到呼吸交纏在一起，近到雷奧可以看到雷米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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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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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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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有什麼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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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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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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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裡到這裡。」雷奧伸出手，用食指在空中沿著雷米的鼻樑畫了一條虛線。沒有碰到皮膚，距離大約一公分。但雷米的眼睛跟著那根手指移動，從眉心到鼻尖，像一隻貓在追一個看不見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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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無聊，」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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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好看，」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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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耳朵紅了。從耳垂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朵花在開。那朵花在檯燈的光中，花瓣是紅色的，薄薄的，透著光。雷奧看著那朵花開，覺得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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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傳來腳步聲。兩個媽媽要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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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同時把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同時看向課本，同時拿起筆。不是因為他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是因為那些動作已經變成了反射動作——聽到腳步聲，就看課本。像巴甫洛夫的狗，聽到鈴聲就流口水。他們聽到腳步聲就看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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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出現在門口。雷奧的媽媽站在她後面。兩個人的手裡各拿著一杯茶——新的，冒著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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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去睡了，」索菲說，「你們不要聊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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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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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你的牙刷在浴室，藍色的那支，」索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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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謝謝索菲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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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媽媽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離開。索菲看著雷米，雷奧的媽媽看著雷奧。那兩道目光輕輕的，軟軟的，像兩條很薄的絲巾，飄過來，蓋在他們身上，不重，但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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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的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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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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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轉身走下樓梯。第三階的吱呀聲又響了，這次只有兩聲——索菲的腳步比較輕，聲音比較小；雷奧的媽媽的腳步比較重，聲音比較大。兩個聲音一前一後，像一首很簡單的二重奏，沒有歌詞，但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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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同時放下筆。他們根本沒有在看課本。課本還停在剛才那一頁，一個字都沒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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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剛才看你，」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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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也看你，」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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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我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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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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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看我，像是在看一個需要照顧的人。現在她看我——」雷米想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可以自己走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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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去，放在雷米的手上。不是握，只是放著。手掌貼著手背，手指順著雷米的手指的方向，像兩條平行的河流。雷米把手翻過來，掌心貼著掌心，手指穿過雷奧的指縫，扣住。兩隻手在檯燈的光中交疊在一起，手指的影子投在課本上，像兩棵樹的樹枝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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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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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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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她們在樓下聊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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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可能聊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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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我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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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我們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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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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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很多種以後——以後可能還是在這裡，在這個小鎮，在這間房間，在這張床上。以後可能搬到另一個城市，有另一間房間，另一張床，另一扇窗戶，窗外是不同的天空。以後可能吵架，可能冷戰，可能有一個人忘記另一個人的生日。以後可能還是在一起，可能不在了。他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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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以後怎樣，」雷奧說，「她們都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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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他的頭髮有洗髮精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種了，是新的牌子，雷奧還是不記得那個牌子叫什麼。但那味道很好聞，淡淡的，像某種白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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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黑色。路燈亮起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線。那條線從門口延伸到床頭，像一條很小很小的路。路上有兩個人。他們不需要去哪裡。他們只是在路上，牽著手，走著。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但知道旁邊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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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睡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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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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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動。他們還坐在書桌前，手還握在一起，肩膀還靠在一起。檯燈還亮著，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肩膀的部分是連在一起的，像一幅畫，畫的名字叫做「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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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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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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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覺得，我們這樣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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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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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覺得奇怪，不覺得害羞，不覺得需要在別人面前假裝。就是正常。像吃飯，睡覺，呼吸一樣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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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今天在房間裡，兩個媽媽看著他們的小指碰在一起。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覺得需要說話。那個畫面很安靜，安靜到像一幅畫。但那幅畫不是靜止的——它在動。很慢，很輕，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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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奧說，「我覺得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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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頭從雷奧的肩膀上抬起來，看著他。檯燈的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金色的光點。那兩個光點很亮，像兩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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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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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過去，在雷奧的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像一隻蜜蜂停在一朵花上，翅膀還在拍，但身體已經碰到了花蕊。然後他站起來，關掉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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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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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雷奧聽到雷米爬上床的聲音，床墊沉了一下，那根老彈簧發出一個長長的、低沉的「唧——」。然後是毯子摩擦的聲音，枕頭被拍打的聲音，雷米翻身的聲音。所有的聲音都很小，但雷奧聽得到。他的耳朵已經訓練成了雷米專用的收音機，頻率永遠調在最清楚的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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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脫掉拖鞋，爬上床。在雷米旁邊躺下來。灰色毯子蓋在兩個人身上，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那條線從門口延伸到床頭，像一條很小很小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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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在被子底下伸過來，找到了雷奧的手。不是握，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雷奧的手心裡，像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交給他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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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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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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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手心裡有雷米的手，溫溫的，穩穩的。他可以感覺到雷米手指的骨節，一根一根的，像一串小小的、平滑的珠子。他可以感覺到雷米的脈搏，從手腕傳到他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那是他聽過最好聽的聲音。不是大提琴，不是巴哈，不是任何一首有名字的曲子。那是一個人的心跳。在他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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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完。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30UUPUc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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