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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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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雷奧是被雷米的頭髮癢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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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頭枕在他的肩膀上，頭髮貼著他的脖子，很軟，很輕，像一小片春天的草地。那些髮絲隨著雷米的呼吸輕輕摩擦他的皮膚，癢癢的，但不是不舒服的那種癢，是那種——你捨不得動，因為你怕把對方吵醒的那種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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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吊扇停了，因為昨天晚上後半夜變涼了。窗簾沒有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很亮。書桌上那疊課本還在，筆筒裡的筆還在，那個永遠不會響的木頭音樂盒還在。一切都跟昨天一模一樣，但又不一樣。昨天那兩杯牛奶的空杯子還放在床頭櫃上，杯底有一圈乾掉的牛奶漬，淺淺的，白白的，像一個很小的、快要消失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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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動了一下。他的頭從雷奧的肩膀上抬起來，眼睛還沒有睜開，頭髮亂得像剛被颱風吹過。他用一隻手摸索著，找到了雷奧的胸口，拍了拍，像在確認這塊肉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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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他說。聲音啞啞的，像很久沒用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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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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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睜開眼睛。剛醒來的瞳孔很黑，很大，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石頭。他看著雷奧，眨了兩下眼睛，然後把頭埋回雷奧的頸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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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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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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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躺了一下。窗外的陽光從白色變成金色，再從金色變成白色。有一隻鳥在叫，叫聲很規律，三個音一組，重複，重複，重複。像在問一個問題，問了很多遍，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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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傳來鍋鏟的聲音。索菲在做早餐。味道從門縫鑽進來，是煎蛋和烤麵包的氣味。雷奧的肚子叫了一聲，很大聲，大到雷米聽到了。他抬起頭來，看著雷奧的肚子，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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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餓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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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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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去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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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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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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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躺在床上，肩膀靠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肚子上，手指微微彎曲，像一隻睡著了還抓著樹枝的無尾熊。雷奧的手放在雷米的頭髮上，手指在那些亂七八糟的髮絲間慢慢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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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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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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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媽送牛奶上來的時候，她有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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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看到索菲站在門口，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面沒有風吹過的湖。他把牛奶接過來，她轉身下樓，腳步很輕。他沒有看到她的眼睛裡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沒有驚訝，沒有生氣，沒有擔心。只有牛奶的溫度，從杯子傳到他的手心，燙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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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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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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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的眼睛沒有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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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從雷奧的肚子上移到他的手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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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跟媽媽說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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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雷奧說，「也許她們早就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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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想起之前索菲說的那句話——「你媽媽昨天打電話給我，她說她同意了。」那個時候他以為她說的「同意」是指雷奧可以在他家過夜。現在他知道了，不是。那句話比那更大。像一棟房子，你以為你只打開了一扇門，進去了才發現，裡面有很多房間，每一個房間的門都是開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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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終於起床了。雷米先下床，穿上那雙深藍色拖鞋，走出房間。雷奧在床上又多躺了幾秒鐘，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一股混合的味道——洗衣精、雷米的洗髮精、還有兩個人一整夜的體溫。他把這個味道記下來，存進腦子裡那個永遠不會刪除的檔案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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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樓梯的時候，第三階還是最吵的。雷米踩上去的時候，那塊木板發出一聲長長的「唧——」。雷奧踩上去的時候，它又發出一聲。兩個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首很簡單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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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站在廚房裡，圍裙上沾了麵粉，手裡拿著鍋鏟。平底鍋裡有三顆蛋，兩顆已經盛起來了，一顆還在煎。她看到他們走進來，沒有說「早安」，只是指了指餐桌。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個盤子、三個杯子、一壺柳橙汁、一小碗果醬和一小碟奶油。盤子裡已經有煎蛋和吐司了，蛋黃是半熟的，吐司烤得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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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今天要做什麼？」索菲問。她坐在他們對面，手裡捧著一杯咖啡，沒有吃東西，只是看著他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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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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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帶他去找外婆，」雷奧說，「她上週說想見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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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看了雷奧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裡面有一個東西——不是感謝，不是放心，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樹根一樣扎在土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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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說，「晚上回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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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後，他們騎車去外婆家。路很長，但他們騎得很慢。並排，輪子間隔一個拳頭。風從背後推著他們，輕輕的，柔柔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路旁的樹，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了，有些已經落了，鋪在柏油路面上，被風吹得翻來翻去，像一群慌張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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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門口，薰衣草開花了。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在陽光中很亮。外婆站在門口，圍裙上沾了麵粉，手裡還拿著一個木頭勺子。她看到雷米的時候，勺子又掉了。跟上次一模一樣——掉在門前的石階上，發出「叩」的一聲，然後滾了兩圈，停在一個花盆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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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去撿。她走過來，走得很慢，腳上穿著那雙灰色的室內拖鞋，踩在石階上幾乎沒有聲音。她走到雷米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雷米的臉。不是拍，不是捏，而是把整隻手掌貼在他的臉頰上，像在試一個人的體溫，或者像在確認一個人是真的、有溫度的、會呼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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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胖了一點，」外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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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嗎？」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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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上次太瘦了。這次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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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雷奧一眼。雷奧笑了一下。上次外婆說他瘦了，他說「你幫我回她，說我有在吃飯」。他沒有幫他回。他自己回來了，自己聽到了。這樣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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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屋裡。烤箱的門開著，熱氣從那條縫裡源源不絕地冒出來，帶著蘋果、肉桂和奶油的香氣。那種香氣把整個屋子填得滿滿的，滿到好像牆壁都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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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派，」外婆說，「剛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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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切了兩大塊，放在他們面前。派皮金黃色的，邊緣烤得有點焦，蘋果餡從切口處微微流出來，透明的、黏黏的、像蜂蜜一樣的光澤。雷奧吃了一口。燙的。很燙。但他沒有吐出來，因為太甜了，甜到他捨不得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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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也吃了一口。他嚼了很久，吞下去，然後說了一句話：「跟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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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好吃？」外婆從廚房探出頭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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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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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笑了。她笑的時候，皺紋全部擠在一起，像一張被揉過的紙，但那種揉過的痕跡不是破壞，而是一種美麗的紋理，記錄著她笑過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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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蘋果派後，他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外婆去後院澆花了，透過廚房的窗戶可以看到她彎著腰，拿著綠色的澆花壺，小心翼翼地把水澆在薰衣草的根部。水珠落在葉子上，在陽光中閃爍著，像一顆一顆小小的、透明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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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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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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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婆會不會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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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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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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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著他。雷米的視線落在窗外，落在外婆彎腰澆花的背影上。他的側臉在陽光中很安靜，鼻樑的陰影落在右邊的臉頰上，像一座很小的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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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雷奧說，「但她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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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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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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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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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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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窗外的外婆澆完花了，站直身體，轉頭透過窗戶看到他們靠在一起，笑了一下。不是驚訝的笑，不是擔心的笑，是那種——你在花園裡種了一棵樹，種了很久，每天澆水、施肥、修剪，有一天你看到它開花了，你笑了一下。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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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完。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3qo2X30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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