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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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和雷米洗完澡後並排躺在床上。灰色毯子蓋到肚子，因為天氣還是熱。吊扇嗡嗡嗡地轉著，把房間裡的熱氣攪來攪去。窗簾沒有拉，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淺淺的、銀白色的長方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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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側躺著，面朝雷奧。他的頭髮還濕濕的，是雷奧幫他吹的。吹風機很吵，兩個人誰也聽不到誰說話，所以就沒有說話。雷奧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裡穿來穿去，把熱風吹到髮根，吹到頭皮。那很舒服。雷米閉著眼睛，差一點睡著。吹風機關掉的時候，他睜開眼睛，看到雷奧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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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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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頭髮，」雷奧說，「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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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確實乾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沒有睡著，只是在雷奧的手指和吹風機的熱風之間，進入了一個半夢半醒的、什麼都不用想的狀態。那個狀態很好。沒有傳言，沒有視線，沒有那些需要處理的事情。只有熱風，手指，和一個人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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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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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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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覺得，跟一個人在一起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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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的手從雷米的頭髮上移到他的耳朵，輕輕捏了一下耳垂。雷米的耳垂很軟，很小，像一顆小小的、沒有煮過的湯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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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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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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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比麻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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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來，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掌貼著心臟的位置。雷奧的心跳透過肋骨、透過皮膚、透過手掌，傳到雷米的手心。砰，砰，砰。很快。不是緊張的那種快，是那種——你被一個人說中了心事，你的心跳會自己回答的那種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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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跳好快，」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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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的手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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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才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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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燙，所以我的心跳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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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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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問題。你的手燙，我的心才會跳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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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開始了那種沒有意義的對話。那種對話沒有目的，沒有結論，不會改變任何事。但它們會改變一件事——他們之間的距離。每一次你說一句，我回一句，那個距離就縮小一點點。不是物理上的距離，是另一種。是你心裡那扇門，慢慢打開的那種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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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手從雷奧的胸口移到他的後頸，把他的頭拉下來。雷奧的額頭碰到雷米的額頭，鼻尖碰到鼻尖。月光在兩個人之間，把他們的臉照成一種淺淺的、銀白色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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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我，」雷米說。不是問句，不是請求。是陳述句。像「今天天氣很好」或者「早餐吃什麼」那樣的陳述句。但它的意思是：我準備好了，你可以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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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親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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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前幾次那種輕的、試探的、像第一次吃某種沒吃過的食物那樣的吻。是確定的，熟悉的，像每天喝的水，每天呼吸的空氣。他的嘴唇壓在雷米的嘴唇上，沒有猶豫，沒有保留。雷米的嘴唇軟軟的，溫溫的，回應著他，節奏和力度都剛剛好——不是太用力，也不是太輕，是那種「我知道你喜歡這樣」的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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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手從雷米的後頸滑到他的背，把他拉近。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從胸口到肚子，從肚子到膝蓋。灰色毯子被踢到床尾，沒有人去撿。月光在他們的身上，把兩個人的輪廓照成一種模糊的、銀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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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在雷奧的背上寫字。不是用筆，是用指尖。沒有墨水，沒有顏色，只有溫度。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一個很深的、不能擦掉的東西。雷奧知道那是什麼字。他的背認識那些字的形狀——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了。那些字是：「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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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嘴唇從雷米的嘴唇上移開，移到他的臉頰，移到他的鼻尖，移到他的眼皮。雷米的眼睛閉著，睫毛在顫抖，像兩隻被風吹動的蝴蝶。雷奧的嘴唇貼在他的眼皮上，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眼珠在輕輕轉動。他在看他。閉著眼睛，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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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走，」雷奧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直接傳出來的，沒有經過喉嚨，沒有經過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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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雷奧抱得更緊，緊到兩個人的肋骨都快要斷了。那種痛不是不舒服的痛，是那種——你需要用這種痛來確認對方還在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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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聽到門外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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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從樓下走上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她每天晚上都會喝一杯熱牛奶才睡覺，今天多倒了一杯，想問雷奧要不要。她走上二樓，走廊的燈沒開，但雷米房間的門縫透出光來。她走過去，舉起手，正要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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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到了裡面的聲音。不是說話的聲音，是另一種聲音——呼吸聲。很輕，很快，交錯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敲下去。她站在那裡，端著兩杯熱牛奶，站了很久。久到牛奶從熱變溫，從溫變涼。久到月光從地板移到牆角，再從牆角移回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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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下樓梯。第三階還是最吵的，她踩上去的時候，那塊木板發出一個長長的、尖銳的「唧——」。她希望樓上沒有聽到。她希望他們沒有聽到。她希望那個聲音沒有打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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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廚房，把兩杯牛奶倒回鍋子裡，重新加熱。小火，慢煮，用木勺輕輕攪拌，不讓牛奶燒焦。她站在爐子前面，看著牛奶表面慢慢冒出一層薄薄的膜。她用木勺把那層膜挑起來，放進嘴裡。燙的，軟的，沒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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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她應該敲門的。她想，她不應該敲門的。她想，她應該跟他們說一些話——關於安全，關於尊重，關於保護自己。她想，那些話她說不出口。不是因為那些話不對，是因為那些話不該由她來說。那些話應該是他們自己學會的。就像所有的東西一樣——走路，騎車，游泳，愛一個人。沒有人能替你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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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牛奶重新倒進杯子裡，端上樓。這次她沒有猶豫。她敲了門。叩，叩，叩。三聲，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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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雷奧站在門口，頭髮亂七八糟，T恤的領口有點歪。他的臉很紅，嘴唇也是。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裡面有兩盞沒有關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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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阿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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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索菲說，把杯子遞給他，「還有一杯在樓下，叫雷米下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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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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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轉身走下樓梯。第三階還是最吵的。她踩上去的時候，那塊木板又發出那個長長的、尖銳的「唧——」。這次她沒有擔心它會打斷什麼。她知道，有些東西是不會被一個聲音打斷的。那些東西像樹根，在地底下，看不見，但抓得很深。風吹不倒，雨淋不爛，聲音嚇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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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完。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jRS92T5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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