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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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包不住火。或者說，火根本不想被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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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內外教學那一夜之後的第三天，消息傳到了隔壁班，又從隔壁班傳到了年級，再從年級傳到了老師辦公室。陳老師已經在班上講過一次了，他以為那是最後一次。但不是。因為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了自己的家長，家長打電話給學校，學校召開了臨時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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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最後一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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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在上課前走進教室，表情比平常嚴肅。他站在講台上，把課本放下，沒有說「上課」。他看了全班一圈，那目光比上次更重，像一塊石頭丟進水裡，漣漪擴散到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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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校長找我談話，」他說，「關於我們班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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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問是什麼事。大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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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家長打電話到學校，表達了一些擔憂。」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教室後方。「校長的意思是，這件事需要處理。我的意思是，這件事不需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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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安靜了下來。電風扇嗡嗡嗡地轉著，把老師的尾音吹散了。但那句話留在空氣裡——不需要處理。像一個標點符號，把所有的句子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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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有人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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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兩位同學之間的事，是他們的事。沒有違反校規，沒有影響上課，沒有傷害任何人。沒有什麼需要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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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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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七十二頁，今天上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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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雷米。雷米的視線停在課本上，但他的耳朵是紅的。從耳垂到耳尖，沒有一塊不是紅的。那不是害羞的紅，不是緊張的紅，是那種——你在一個很冷的房間裡待了很久，忽然有人開了一台暖爐，那台暖爐不是對著你吹，只是放在房間裡，但整個房間慢慢變暖了。你的身體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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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在桌子底下把手伸過去，小指勾住雷米的小指。雷米沒有看他，但他的小指彎了過來，勾住雷奧的，輕輕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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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他們在車棚牽車的時候，阿傑走過來。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道歉，不是挑釁，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不知道該怎麼站位置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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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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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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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我不是故意的，」阿傑說，「我只是跟幾個人說，沒想到會傳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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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看著阿傑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閃躲，不敢直視他。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雷奧會罵他？打他？原諒他？他不知道。所以他站在那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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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雷奧說，「你說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為什麼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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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從雷奧的臉上移到地上，再從地上移到旁邊的單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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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覺得很奇怪，」他終於說，「兩個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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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不是理由，」雷奧打斷他。「你覺得奇怪，可以放在心裡。說出來，就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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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沒有再說話了。他轉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怕被什麼東西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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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站在雷奧旁邊，手裡牽著單車，沒有說話。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在發抖——很輕微的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雷奧看到了。他走過去，把雷米的手從單車把手上拿起來，用兩隻手包住。雷米的手很涼，雷奧的手很熱。熱的包著涼的，像一個很小的、手做的暖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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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好冰，」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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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手太燙，」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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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冰，我的手才覺得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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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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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問題。你的手太冰，我的手才會覺得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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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在車棚裡，雙手交疊，說著沒有意義的話。那些話沒有意義，但說那些話的時候，他們沒有在想阿傑，沒有在想那些傳言，沒有在想校長和家長和那些「需要處理」的事情。他們在想——手好涼，手好燙，你的問題，我的問題。沒有意義，但很重要。因為那些沒有意義的話，是他們還在這裡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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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他們騎得很慢，慢到路旁的落葉都飄得比他們快。雷米騎在前面一點點，雷奧在後面一點點，不是領先也不是落後，是一種不需要對齊的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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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他們把單車停好。門是開的——索菲的車在車道上，她已經下班了。廚房亮著燈，窗戶半開，傳來燉肉的香氣。他們走進屋裡。玄關的刺蝟小夜燈還沒亮，因為天還沒有完全暗。但陽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玄關照得很亮。那雙淺藍色拖鞋還放在鞋櫃旁邊，雷奧穿上它。腳趾碰到鞋面的時候，覺得很軟，很暖。這雙拖鞋他穿了很多次了，鞋面上的絨毛已經被踩平了，但還是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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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從廚房探出頭來。她穿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頭髮用鯊魚夾隨便夾在腦後。她看了雷奧一眼，目光掃過他腳上那雙淺藍色拖鞋，然後回到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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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你喜歡的，」她說，「紅燒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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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索菲阿姨，」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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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為什麼雷奧來了。她沒有問他會不會留下來吃飯。她沒有問那些她應該問、但選擇不問的問題。她只說——今天有你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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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他們一起洗碗。雷米負責沖水，雷奧負責擦乾。水龍頭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把廚房變成一個小小的、潮濕的、充滿泡沫和瓷器碰撞聲的空間。雷奧擦到最後一個盤子的時候，雷米把水關掉了。廚房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槽裡殘留的水滴聲，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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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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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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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對阿傑說的話，很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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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架，轉頭看著雷米。雷米的耳朵是紅的。不是剛才那種被暖爐吹到的紅，是那種——你看著一個人做了一件你做不到的事，你覺得他很厲害，你想讓他知道，但你不好意思說，你只說了「很帥」，然後耳朵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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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帥？」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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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罵他，」雷米說，「你只是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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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算帥。那只是不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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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廚房的光是白色的，日光燈，照在兩個人臉上，把所有的細節都照得很清楚——雷米鼻子上的雀斑，雷奧下巴那顆小小的痣，兩個人嘴唇上還殘留著剛才吃飯時沾到的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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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踮起腳尖——不是因為他矮，是因為他想——在雷奧的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像一隻蜜蜂停在一朵花上，翅膀還在拍，但身體已經碰到了花蕊。然後他放下腳跟，轉身走出廚房。走的時候，腳上那雙深藍色拖鞋踩在瓷磚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啪噠、啪噠」聲，比平常快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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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握著那塊抹布。他的嘴唇上還留著那個觸感——軟軟的，溫溫的，帶著一點點紅燒排骨的醬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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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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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抹布放好，關掉廚房的燈，穿上那雙淺藍色拖鞋，走出廚房。客廳的燈也關了，索菲不在客廳——她回房間了。樓上的燈亮著，雷米的房間。他走上樓梯。第三階還是最吵的。他踩上去的時候，那塊木板發出一個長長的、尖銳的「唧——」。沒有人回應他。但二樓的門開著，燈亮著，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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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TMDcMG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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