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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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在陳老師講過那番話之後，並沒有完全平息。傳言這種東西像雜草，你割掉地面上的，根還留在土裡，過幾天又長出來了。只是長出來的方式不一樣了——以前是大聲的、張揚的、在走廊上公然討論的；現在是低聲的、私下的、在廁所裡、在體育課的角落、在沒有人注意到的縫隙裡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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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知道。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選擇不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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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東西不是你不去聽就會消失的。它們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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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體育課。老師讓大家自由活動。雷奧和雷米坐在操場邊的階梯上，看著籃球場上那些人跑來跑去。陽光很烈，曬得柏油路面會反光。雷米把校服外套脫下來，蓋在兩個人的腿上，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不想被看到。不是怕，是累了——應付那些視線，應付那些聲音，應付那些「他們在看我嗎」的念頭，需要很多力氣。他有時候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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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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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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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太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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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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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們一直坐在一起，一起吃午餐，一起騎車回家。我們從來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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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著他。雷米的側臉在陽光中很白，額頭上有幾顆小小的青春痘，鼻子上的雀斑比上個月多了一些。他的視線落在籃球場上，但瞳孔是失焦的，像相機沒有對到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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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分開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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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雷米說。很快，快到像是還沒經過大腦就從嘴巴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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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用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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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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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怎樣？」雷奧打斷他。不是兇，是那種「你聽我說」的語氣。「他們不會幫你吃飯，不會幫你寫作業，不會在你做惡夢的時候把你搖醒。他們什麼都不會做。他們只會看，只會說，只會在自己無聊的時候找一個人來討論。那不是我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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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操場上有人在喊「傳球」，有人在喊「這邊」，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而短促。那些聲音很近，但雷奧覺得它們很遠。他肩膀上那顆頭的重量，才是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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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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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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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肩膀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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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靠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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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叫我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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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叫你靠，是你自己靠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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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你的肩膀在說『可以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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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笑了。他笑的時候，肩膀微微震動，那個震動傳到雷米的頭上，再傳回來，變成一種很小的、來回反射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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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肩膀會說話？」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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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米說，「它說的話比你說的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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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後，他們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他們騎得很慢，慢到夕陽都快追過他們了。路旁的樹，葉子已經開始掉了，一片兩片，落在柏油路面上，被風吹得翻來翻去，像一群慌張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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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他們把單車停好。雷米從書包裡拿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鎖發出「咔」的一聲，彈開了。他推開門，走進去。雷奧跟在後面。玄關的刺蝟小夜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鞋櫃上那張雷米抱著西瓜的照片上。那張照片不會變。但今天鞋櫃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淺藍色的紙袋，上面印著某個麵包店的商標，打了一個蝴蝶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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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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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彎腰拿起紙袋，打開。裡面是一袋麵包，還有——一張卡片。卡片是白色的，對折，封面用藍色原子筆寫了兩個字：「雷奧」。雷米把卡片遞給他。雷奧打開。裡面寫著：「謝謝你照顧雷米。索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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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不是因為字很多，是因為那些字很輕，但意思很重。謝謝你照顧雷米。不是「謝謝你喜歡我兒子」，不是「謝謝你跟他在一起」，是「謝謝你照顧他」。那個詞——照顧——比「喜歡」更重。喜歡是天上的雲，會飄，會散，會被風吹走。照顧是地上的土，你踩上去，它不會動。你種什麼在裡面，它就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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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寫的？」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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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說。他的耳朵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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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時候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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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她問我要寫什麼，我說不用寫。她說她要寫。我說那不要寫太多。她說好。」雷米停了一下。「結果她寫了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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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那張卡片折好，放進口袋裡，和那塊碎玻璃、那張寫著「等我」的保鮮膜、那朵壓成標本的亞麻花、那張雷米在療養院窗前的照片放在一起。口袋很滿了。但他還可以裝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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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上二樓。第三階還是最吵的。雷奧踩上去的時候，那塊木板發出一個長長的、尖銳的「唧——」。雷米踩上去的時候，它又發出一個。兩個聲音疊在一起，變成一種很複雜的、不太和諧的和弦。但今天，那個和弦聽起來不像噪音。像一首歌。一首還沒有名字的、沒有人寫過的、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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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房間，雷米把書包放在地上，坐在床沿。雷奧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窗簾拉開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橘紅色。灰色毯子折得整整齊齊，兩個淺藍色枕頭並排放著。書桌上那本深藍色的書不在了——燒掉了，在後院，用索菲的烤肉爐。但雷奧有時候還是會想起它。不是想起那本書的內容，他從來沒有看過。是想起那本書存在過。它存在過，然後不在了。像很多東西一樣。但那些東西不在了之後，會留下一個形狀。像一個盒子，你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盒子還在。那個空的盒子，就是他們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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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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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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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可以留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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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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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她今天不在。她要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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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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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冰箱有菜，自己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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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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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再說話了。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雷奧把手伸過去，放在雷米的後頸上。那塊皮膚很白，很薄，底下是頸椎，一節一節的，像一串小小的珠子。他的手指在那串珠子上輕輕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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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從他肩膀上傳上來，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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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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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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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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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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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畫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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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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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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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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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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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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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來，在雷奧的腿上，寫了兩個字。不是用筆，是用指尖。沒有墨水，沒有顏色，只有溫度。但雷奧知道那是什麼字。他的腿認識那兩個字的形狀——從教堂裡，從房間裡，從海邊，從每一張寫著「等我」、「陪我」、「我的」的紙條上。那兩個字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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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雷米的臉從他的肩膀上輕輕抬起來。他用兩隻手捧著雷米的臉，像捧著一件很珍貴的、怕摔破的東西。雷米的眼睛在夕陽中變成一種淺淺的琥珀色，裡面有雷奧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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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過去，親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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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昨天晚上那種輕的、試探的、像落葉碰水面的吻。是重的，確定的，有方向的。他的嘴唇壓在雷米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陽從橘紅色變成淺紫色，久到路燈亮起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線。雷米的手抓著雷奧的衣角，抓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從僵硬變成柔軟，從被動變成回應。他的牙齒輕輕咬了一下雷奧的下唇，不痛，但有一點點癢。那種癢從嘴唇蔓延到舌頭，再從舌頭蔓延到喉嚨，再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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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額頭還靠在一起。雷米的嘴唇有一點點腫，紅紅的，亮亮的。他的眼睛沒有閉，睜著，看著雷奧。那雙眼睛裡有夕陽的殘影，有路燈的光暈，有一個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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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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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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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吻了一次。這次更久。久到窗外的燈光從淺黃色變成白色，久到冰箱壓縮機的運轉聲停了又開始，久到雷米的手指從抓著衣角變成鬆開，再從鬆開變成摸著雷奧的後頸。那塊皮膚很敏感，被摸的時候會起雞皮疙瘩。雷奧的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往下，沿著脊椎，一直到尾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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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聽到樓下的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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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回來了。她說要加班，但提前結束了。她走進玄關，換上拖鞋，把鑰匙放在鞋櫃上。她看到那雙淺藍色拖鞋不在——雷奧還在。她沒有上樓。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瓶水，坐在餐桌前。她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面前。她喝了一口水，很慢，很安靜。她知道樓上有兩個人在她的房子裡，在她的兒子的房間裡。她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她知道他們在一起。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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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雷奧和雷米不知道索菲回來了。他們還在那個吻裡面。時間在房間裡不是直的，是圓的——一圈一圈地繞，繞到最後你分不清先後順序，只記得那些觸感：嘴唇的軟，手指的涼，呼吸的溫，月光的銀。以及那扇沒有被推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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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完。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YrLpLSv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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