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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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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雷奧在雷米家門口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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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出來的時候，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不是淡淡的那種，是明顯的、像兩片淺紫色的瘀青，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顴骨。他沒睡好。雷奧也沒睡好。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很久。不是想那些被看到的畫面，不是想那些竊竊私語，是想今天。今天要上學。今天要面對那些人。今天要決定一件事——要假裝沒事，還是要真的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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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雷米說。聲音有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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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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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上單車，並排。今天騎得很慢，慢到風都不急了，慢到路旁的樹可以一格一格地數過去。沒有人說話。他們不需要說話。那兩個黑眼圈已經說了——我也沒睡好。那兩個並排的輪子已經說了——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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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學校的時候，車棚裡已經有很多車了。他們鎖好車，走進校門。走廊上有人。看到他們的時候，那些人的視線停了一下——不是全部，是幾個。停一下，移開，跟旁邊的人說一句話，再移回來。跟昨天一模一樣。但今天不一樣的是，那些視線不再只是視線了。它們變成了聲音。「就是他們」、「昨天在帳篷裡」、「有人看到他們接吻」、「好誇張」、「真的假的」、「我跟你說，阿傑親眼看到的」。那些聲音不大，但走廊很窄，牆壁會回音，回音會把那些聲音放大，放大到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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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停下腳步。他繼續走。雷米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步伐幾乎一樣，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像兩匹並排拉車的馬，不需要韁繩也知道要往同一個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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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教室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有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有人低下頭假裝在看书，有人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盧卡坐在座位上，正在吃洋芋片。他的表情跟平常一模一樣——圓框眼鏡歪了一邊，手裡拿著一片洋芋片，嘴巴在嚼。他看到他們走進來，把洋芋片袋子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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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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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了一片。雷米也拿了一片。三個人喀滋喀滋地咬著。那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聽起來很大聲，大到像在說——我們在這裡，我們在吃洋芋片，我們沒有要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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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班導師陳老師走進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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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講台上，沒有馬上說「上課」。他看了全班一圈，那目光不重，但很穩，像一盞探照燈，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他在雷奧和雷米的位置上多停了零點幾秒。不是刻意，是自然。像一個園丁走過花園，會在那棵剛被風吹歪的樹苗前面多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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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陳老師說，「我有一些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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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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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兩天有一些傳言，關於我們班上的兩位同學。我不會在這裡重複那些傳言的內容，因為那些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教室裡每一個人都有權利喜歡誰，有權利跟誰在一起。那不是錯事。嘲笑別人喜歡誰，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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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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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希望再聽到有人在走廊上、在廁所裡、在任何地方，用任何方式，討論這件事。如果你們有疑問，可以來問我。如果你們有不舒服，可以去找輔導老師。如果你們只是覺得好玩——」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最後一排。「那我可以告訴你們，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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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電風扇嗡嗡嗡地轉著，把老師的尾音吹散了。但那句話留在空氣裡，像一個透明的、但很堅固的東西——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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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的時候，盧卡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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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很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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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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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講了之後，應該不會有人再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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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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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從雷米的臉上移到他的黑眼圈上，停了一下，再移回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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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睡好？」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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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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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沒有追問。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包新的洋芋片，打開，放在桌上。不是鹽味的，是海苔口味的，綠色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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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口味，」他說，「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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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拿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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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盧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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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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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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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雷奧、雷米、盧卡、林芷坐在角落那張桌子。跟以前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順序。雷奧的左手邊是雷米，右手邊是盧卡，對面是林芷。林芷今天帶了一盒水果——切好的蘋果、芭樂、奇異果，整整齊齊地排在小盒子裡，還插了兩支小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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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水果，」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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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了一塊蘋果。雷米拿了一塊奇異果。四個人安靜地吃著。食堂裡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吵——笑聲、說話聲、餐盤碰撞的聲音。但雷奧聽得出來，有一些視線飄過來了。不是全部，是幾個。飄過來，移開，再飄過來。像蒼蠅，你不理它們，它們不會咬你，但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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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還在看，」雷米說。聲音很小，小到只有這張桌子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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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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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不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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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咬了一口蘋果。很脆，很甜，汁很多。他嚼了很久，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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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他說，「但那是他們的事。不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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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食堂的日光燈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白色的光點。那兩個光點很亮，像兩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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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講這種話？」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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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不在的時候，」雷奧說。這句話他說過了。在教堂裡，在蘋果樹下，在很多個不同的時刻。但每一次說，意思都不一樣。第一次是「我想你」。第二次是「我等你」。這一次是「我學會了」。學會了怎麼面對那些視線，怎麼處理那些聲音，怎麼把別人的事和自己的事分開。那些東西，沒人教他。是他自己學會的。在那些一個人騎車的日子裡，在那些一個人躺在床上面對天花板裂痕的夜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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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雷奧和雷米騎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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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他們騎得很慢，慢到夕陽都快追過他們了。路旁的樹，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開始有一點點黃了。夏天快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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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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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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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們會忘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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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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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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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陳老師說的那句話——「不好玩」。他也想到那些飄過來的視線，那些壓低了的竊竊私語，那些在走廊上突然安靜下來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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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忘記，」他說，「但會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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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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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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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單車靠過來一點點，兩個人的手把之間只隔了大概五公分。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兩個人的衣服吹得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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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他們停下來。雷米把單車停好，轉身看著雷奧。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橘紅色的邊。他的黑眼圈在夕陽中看不太出來了，但他的眼睛還是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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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要進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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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以，」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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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屋裡。玄關的刺蝟小夜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鞋櫃上那張雷米抱著西瓜的照片上。西瓜汁滴在他的白色背心上，他還是笑得很開心。那張照片不會變。不管外面的人說什麼，不管那些視線怎麼飄，不管那些竊竊私語怎麼傳。照片裡的那個小孩，還是抱著西瓜，還是笑得很開心。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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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完。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BH2vAj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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