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7HEu5btM
早上。雷奧是被帳篷外面的聲音吵醒的。不是大聲的吵，是那種壓低了的、像怕被聽到但又很想被聽到的竊竊私語。那種聲音比大聲說話更刺耳，因為它裡面藏著一種東西——不是好奇，不是關心，是那種「我們在說你，但我們不讓你知道我們在說你」的偽裝。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6WPqhOsGQ
他睜開眼睛。雷米還在他旁邊，臉朝著他，睫毛靜靜地停在那裡，像兩隻睡著的蝴蝶。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很均勻。他沒有被那些聲音吵醒。或者他醒了，但沒有睜開眼睛。雷奧不知道是哪一種。他沒有問。他把手伸過去，在睡袋外面，輕輕碰了一下雷米的手指。雷米的手指動了一下，回碰了他。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PkJXw9SY
醒了。但不想起來。雷奧懂。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DjRbXpm3
帳篷外面，那些聲音繼續。「昨天半夜……」、「我親眼看到的……」、「他們在帳篷裡……」、「真的假的……」、「阿傑說的……」、「好噁心……」、「不是吧……」、「我早就覺得……」。各種聲音，各種語氣，各種立場。有的驚訝，有的嫌惡，有的好奇，有的冷漠。像一鍋亂燉的湯，什麼味道都有，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出來的、讓人沒有胃口的氣味。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qwuyX9pQH
雷奧坐了起來。他把睡袋拉鍊拉開，穿上外套。動作很慢，很安靜，像在進行某種儀式。雷米也坐了起來。他的頭髮亂七八糟，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但他的手已經在找雷奧的手。找到了。握住。雷奧感覺到他的手心有一點點汗。不是熱的汗，是冷的。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Atx2OOYI
他們走出帳篷。陽光很亮，照得他們同時瞇起眼睛。草地上有露水，踩上去鞋子會濕。不遠處，幾個同學站在他們的帳篷前面，正在說話。看到雷奧和雷米走出來，他們的聲音突然停了。不是慢慢變小，是像有人關掉了開關——啪，沒了。那種安靜比聲音更吵。因為那安靜裡面裝滿了沒有說出來的話。那些話像空氣一樣，你看不到，但你感覺得到它們壓在你的皮膚上，沉沉的，悶悶的。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68MXL3MKM
雷奧沒有看他們。他走到洗手台前面，打開水龍頭，洗臉。水很冰，冰到他的臉頰會痛。但他沒有關，讓水流了很久。雷米走到他旁邊，打開另一個水龍頭，也洗臉。兩個人並排站著，彎著腰，水嘩啦嘩啦地流。沒有人說話。他們不需要說話。那些水聲替他們說話了——嘩啦嘩啦，像在說「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5OWzxxrlF
早餐的時候，他們坐在榕樹下。盧卡和林芷坐在他們對面。盧卡的表情很平常——他把洋芋片打開，放在中間，自己拿了一片，把袋子推過來。林芷的表情也很平常——她把一盒親手做的飯糰打開，放在中間，說：「今天包的是肉鬆口味。」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好像昨天晚上沒有人看到任何事。好像那些竊竊私語不存在。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c47rPkTK
雷奧拿了一個飯糰。雷米也拿了一個。四個人安靜地吃著。榕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透過葉縫在桌上跳來跳去。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WLkF67Sa
「盧卡，」雷奧說。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LyQjSl2S
「嗯。」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IGc5dzfP
「你早上有聽到什麼嗎？」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SenQAPCj
盧卡的咀嚼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他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喝了一口水，把水瓶蓋轉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GgvWBMFc
「有，」他說。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Z5mlBx0X
「你怎麼想？」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86Hm0XlM
盧卡推了一下眼鏡。陽光在鏡片上閃了一下，看不到他的眼睛。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5FtL458n
「我想，」他說，「他們很無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kWnAg34e
林芷沒有說話。她低著頭，把一顆飯糰捏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吃。她的耳朵是紅的。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你在聽別人說壞話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紅。不是你的壞話，但你聽到了，你覺得不舒服，你的身體幫你反應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m3xGglPu
「林芷，」雷米開口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說話。聲音有點啞，可能是剛睡醒，可能是別的什麼原因。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7qIrRhGK
「嗯。」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5oB4xsCBk
「妳也聽到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XuFpwcaUl
林芷點了點頭。她放下手裡的飯糰，抬起頭來看著雷米。她的眼睛很乾淨，沒有閃躲，沒有同情，沒有那種「我好心疼你」的偽善。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0o5TP8lbM
「我覺得，」她說，「他們不應該那樣說。那是你們的事，不是他們的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VZohRxFD
雷奧看著她。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很穩，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地球是圓的，水是濕的，那是你們的事，不是他們的事。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mpkWhL29
「謝謝，」雷米說。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B0uDvMeo
林芷搖了搖頭。她低頭繼續吃她的飯糰。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NJxs7Y3aQ
上午的活動是攀岩。老師把大家帶到一面人工岩牆前面，牆很高，大概有兩層樓，牆面上釘滿了五顏六色的石頭，大的小的，圓的扁的。老師說要兩人一組，一個人爬，一個人確保安全。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LWmvrUm7G
分組的時候，沒有人主動跟雷奧和雷米一組。不是因為他們不好，是因為那些竊竊私語還在——像一層看不見的膜，把他們隔在外面。你可以看到別人，別人也可以看到你，但你們之間隔著一層東西，摸不到，但過不去。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AkPDvXC7
「我跟你們一組，」盧卡走過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qDOKGjBj
「我也，」林芷走過來。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7PFXcM7c
四個人，剛好兩組。盧卡跟雷奧，林芷跟雷米。沒有刻意安排，但剛好。很多事都是這樣——沒有刻意安排，但剛好。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4VFblq07
雷奧爬的時候，雷米在旁邊看著。不是他那一組的確保者，但他站在旁邊，抬頭看著雷奧一步一步往上爬。雷奧爬到一半的時候，手滑了一下，身體晃了一下，下面的同學發出一陣驚呼。雷米沒有出聲。他只是把手放在繩子上，輕輕拉緊了一點點。雷奧穩住了，繼續往上爬。爬到頂端的時候，他低頭往下看。所有的人都很小，臉都看不清楚。但他看得到雷米。不是因為雷米穿了什麼特別顏色的衣服，是因為雷米站的位置，在他正下方，一步都沒有移動。像一棵樹，種在那裡。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Q5DwMICu
換雷米爬的時候，雷奧幫他確保。繩子穿過確保器，雷奧的手握著繩子的一端，身體微微往後傾，用全身的重量拉住那條繩子。雷米每往上一步，雷奧就收一點繩子。繩子在手指間滑動的感覺，很像在拉一條很大的、看不見的弦。雷米爬得很慢，很穩，每一個石頭都踩得很確定。他的背在陽光中很挺，肩胛骨的形狀透過T恤隱約可見，還是像兩片收攏的翅膀。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5uj2zjOEV
爬到頂的時候，雷米低頭往下看。他沒有看別人，他看雷奧。陽光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他的臉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但雷奧知道他在笑。因為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笑的那種抖。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91Y2nHEUx
中午，休息時間。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rDlqaeIK
雷奧和雷米坐在一棵大樹下，背靠著樹幹，肩膀靠著肩膀。樹蔭很大，把陽光全部擋在外面。風從樹林深處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松木的氣味。沒有人坐在他們旁邊。不是故意避開，是沒有走過來。那層膜還在。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Iytzye3I
「雷奧，」雷米說。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b2aJIuQR
「嗯。」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isHCIUGX
「你後悔嗎？」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EQlgB0IZ
「後悔什麼？」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dmjuM3WC
「昨天晚上。」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L5rM4IRV
雷奧轉頭看著他。雷米的側臉在樹蔭中很安靜，鼻樑的陰影落在右邊的臉頰上，像一座很小的山的影子。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那些在草地上跑來跑去的同學，看著那些沒有走過來的人。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9NZ9qMWV
「不後悔，」雷奧說。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tHwoNG1r
「為什麼？」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9wcVnqC8o
「因為那是真的。」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5jhQ6UVbm
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他的頭髮有洗髮精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種不知名的野花。那味道在風中很快就散了，但雷奧聞得到。他的鼻子記得這個味道，比他的大腦更早記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jQD9Cv7W
「我也是，」雷米說。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8gLVhFR4
下午，回程的遊覽車上。雷奧和雷米還是坐在最後一排。雷米靠窗，雷奧坐中間。車子開動的時候，窗外的風景從農場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樹林，從樹林變成城市。雷米把頭靠在雷奧的肩膀上，閉上眼睛。他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陰影隨著車子的晃動輕輕顫抖，像兩隻睡著的蝴蝶在做夢。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E62Bw3aq
坐在前面的同學偶爾會轉頭看他們一眼。不是全部，是幾個。看一眼，轉回去，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一句話，再轉回來看一眼。雷奧知道他們在看。他感覺得到那些視線——像針，很細，很尖，刺在皮膚上。但他沒有躲。他把頭靠在雷米的頭頂上，閉上眼睛。他知道那些視線會一直存在。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一直。只要他們還在一起，只要他們不假裝，那些視線就會一直存在。但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那些視線不會殺死他們。它們只是視線。會痛，但不會死。而死過一次的東西，不會再死第二次。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h5wWwjTs
遊覽車下了高速公路，開進市區。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房子，從房子變成商店，從商店變成學校。車子停下來的時候，大家站起來拿行李。雷奧和雷米是最後下車的。不是故意的，是他們收東西比較慢。或者不是。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8vNPL7Jy3
他們站在校門口，背著背包，並排。夕陽在他們身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影子碰到校門口的圍牆，長到影子纏在一起。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0JdTwEPF
「雷奧，」雷米說。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8UZuvNm48
「嗯。」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npNlE3h9
「明天上學，他們還會繼續說。」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YW6hOQqE
「嗯。」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0TTJeiKq8
「你準備好了嗎？」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9QVY9vta
雷奧看著他。夕陽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橘紅色的光點。那兩個光點很亮，像兩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太陽。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nDbxtYMK
「準備好了，」雷奧說，「你呢？」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l0Ygwh3C
雷米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過來，握住雷奧的手。在校門口，在夕陽下，在那些還沒有散去的、正在看著他們的目光中。他的手很溫，雷奧的手也很溫。兩隻溫度相同的手握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匯合，像兩棵樹的樹根纏繞，像兩片雲在空中碰到一起。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6mplp2r9
「我也準備好了，」他說。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XP3Pi3qG
他們騎上單車，並排，輪子間隔一個拳頭。風從背後推著他們，輕輕的，柔柔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沒有停下來。他繼續騎，往右邊，往雷米家的方向。雷米也沒有說什麼。他們並排騎著，穿過暮色，穿過路燈剛亮起來的街道，穿過那些還沒有關門的商店，穿過正在遛狗的老人和正在追球的小孩。穿過這個普通的、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什麼都不會因為他們而改變的世界。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8xp5rPZ7
第53章完。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ejfmg4sc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