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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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帳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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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營區的燈光很暗，幾盞黃色的燈泡掛在樹枝間，把整片草地照成一種暖烘烘的、像蜂蜜一樣的顏色。帳篷一頂一頂地排列著，像一顆一顆半圓形的、長在地上的糖果。雷奧和雷米的帳篷在最邊邊，靠近樹林，離其他人的帳篷稍微遠一點點。不是故意的——搭帳篷的時候雷奧選了這個位置，因為這裡比較安靜，因為這裡離廁所比較遠，因為這裡的草地比較軟。都是真的理由。但還有一個理由他沒有說：這裡比較不容易被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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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人的睡袋並排鋪著。灰色和藍色，灰色是雷奧的，藍色是雷米的。兩個睡袋之間只隔了大概五公分。那五公分是雷奧故意留的——不是怕碰到，是怕太刻意。如果他把兩個睡袋完全貼在一起，雷米會說「你幹嘛」，他會說「沒有幹嘛」，然後兩個人都會耳朵紅，然後一個晚上都不用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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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熄燈之後，那五公分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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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誰主動移過去的。是睡袋自己滑過去的——露營區的地面不是完全平的，有一點點傾斜，傾斜的方向剛好是從雷奧這邊往雷米那邊。或者是雷米翻身的時候把睡袋拉過去了。或者是風吹的。或者不是。雷奧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兩個睡袋貼在一起，灰色的和藍色的，像兩片不同顏色的土地在地震之後擠成了同一塊板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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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側躺著，面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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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的頂布是半透明的，月光透進來，把兩個人的臉照成一種淺淺的、銀白色的顏色。雷米的睫毛在月光中特別清楚，一根一根的，翹翹的，像兩排小小的、打開的扇子。他的眼睛睜著，看著雷奧。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很大，很黑，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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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不著？」雷奧問。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帳篷裡的空氣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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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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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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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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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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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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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否認。他把手從睡袋裡伸出來，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墊子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張開。月光落在他的掌心上，把那幾條掌紋照得很清楚——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三條線，彎彎曲曲的，像三條河流。雷米也把手伸出來，放在雷奧的掌心上。他的手比較小，比較細，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把它放在那裡，像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交給一個人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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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合起來，握住雷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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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好燙，」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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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帳篷很悶，」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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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是你的手本來就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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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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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把身體往前挪了一點點。那五公分——不，那已經不存在的五公分——被他的動作徹底消滅了。兩個人的身體之間現在沒有任何距離。他們的膝蓋碰到膝蓋，胸口幾乎貼著胸口，呼吸交纏在一起。雷奧可以聞到雷米身上的氣味——防蚊液、青草、還有一點點白天被太陽曬過之後留在皮膚上的那種暖暖的、像烤麵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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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出手，放在雷米的腰上。不是攬，只是放著。手掌貼著他的腰側，隔著一層薄薄的T恤。雷米的腰很細，比看起來還細，雷奧的手掌幾乎可以蓋住一半。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感覺到雷米的體溫透過那層布料，傳到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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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也動了。他從睡袋裡伸出來，放在雷奧的背上。不是拍，不是畫圈，只是放著。手掌貼著雷奧的肩胛骨，五根手指微微分開，像一片落葉覆蓋在另一片落葉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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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靠得很近。近到雷奧可以看到雷米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的人。近到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雷米的鼻尖。近到他可以感覺到雷米的每一次呼吸——吸氣的時候胸口會往前頂一點點，呼氣的時候會縮回去一點點。那個節奏很慢，很穩，像一首很簡單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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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聲音比剛才更小了，小到像是用嘴唇的形狀說出來的，沒有聲音，只有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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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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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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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拍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他感覺得到——心臟在胸腔裡停了一下，像一個人在懸崖邊緣站住，沒有跳，只是站著，看著下面的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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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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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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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睫毛在月光中微微顫抖著，像兩隻黑色的蝴蝶在休息的時候翅膀還在輕輕扇動。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不是刻意的，是放鬆的——睡前的、沒有防備的、信任的。雷奧看著那雙嘴唇，覺得它們像兩片剛被雨水洗過的花瓣。不是紅色，是淺淺的粉色，像春天剛開的第一朵櫻花，顏色還不確定，還在猶豫要深一點還是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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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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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慢到像是電影裡的慢動作。慢到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從漏拍變成加速，從加速變成失控。慢到他可以後悔，可以轉頭，可以假裝只是要跟他說一句話。但他沒有後悔，沒有轉頭，沒有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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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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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比羽毛還輕。比風還輕。比月光還輕。雷奧的嘴唇貼著雷米的嘴唇，沒有動，沒有壓，只是貼著。像兩片落葉在水面上碰到一起，被水流推著，碰了一下，然後分開，再碰一下，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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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在雷奧的背上收緊了。他的手指抓住雷奧的T恤，抓得很緊，像是怕他會消失。雷奧把手從雷米的腰上移到他的後頸，手指穿過他的髮絲，輕輕扣住。他的嘴唇稍微用力了一點點，壓下去一點點。雷米的嘴唇很軟，比看起來還軟，像棉花糖，像布丁，像那種你捨不得咬下去、只想含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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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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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回應了雷奧的吻。不是被動的，不是接受的，是回應的。他的嘴唇貼著雷奧的嘴唇，輕輕移動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觸感是真的。雷奧感覺到自己從嘴唇開始發燙，那塊燙蔓延到臉頰，到耳朵，到脖子，到鎖骨。整個人像被放進了一個很溫暖的、看不見的烤箱裡，從外面慢慢加熱，熟的不是身體，是某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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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吻了很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雷奧不知道。時間在帳篷裡不是直的，是圓的——一圈一圈地繞，繞到最後你分不清先後順序，只記得那些觸感：嘴唇的軟，手指的涼，呼吸的溫，月光的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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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額頭還靠在一起。雷奧睜開眼睛，看到雷米的睫毛是濕的——不是哭，是剛才閉太緊了，睫毛上沾了一點點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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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了？」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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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米說。他的聲音啞啞的，像剛睡醒，又像很久沒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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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睫毛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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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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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笑了。他笑的時候，額頭輕輕撞了一下雷米的額頭。雷米也笑了，笑的時候，嘴唇碰到雷奧的嘴唇，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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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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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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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吻了一次。這次比較久。久到帳篷外面的蟲鳴聲變了調，久到月光在天花板上移了一段距離，久到雷米的手指從抓著T恤變成鬆開，再從鬆開變成輕輕摸著雷奧的後頸。那塊皮膚很敏感，被摸的時候會起雞皮疙瘩，雷奧的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往下，沿著脊椎，一直到尾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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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聽到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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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面的腳步聲很輕，踩在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月光把那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帳篷的布面上——好幾個人的影子，長長的，歪歪的，像一群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沒有重量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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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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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雷奧跟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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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剛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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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露營區，在深夜，在蟲鳴聲之間，那些聲音像針一樣尖，扎進帳篷的布，扎進兩個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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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僵住了。他的身體從柔軟變成僵硬，像一朵花在一秒之內從盛開變成枯萎。他從雷奧的懷裡退開，坐了起來。他的臉在月光中很白，白到像一張紙。他的嘴唇還有一點點腫，是剛才親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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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外面，」他說。聲音很小，但雷奧聽得出來，那個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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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也坐了起來。他把帳篷的拉鍊拉開一條縫，往外看。月光下，幾個模糊的人影正在快步走遠，往男生帳篷區的方向。他認得其中一個背影——阿傑。那個中午在樹下看到雷奧的手從雷米嘴角滑過的阿傑。那個把話傳給旁邊人的旁邊人的阿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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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到了，」雷米說。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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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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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臉埋進膝蓋裡。他的手抱著自己的小腿，縮成很小的一團。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哭的那種抖，是冷的。六月的夜晚不冷，但他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從心臟開始，沿著血管往外擴散，擴散到四肢，擴散到指尖，擴散到每一根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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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出手，放在雷米的背上。不是摸，只是放著。手掌貼著他的肩胛骨，感覺到那兩片骨頭在皮膚底下微微隆起，像兩座很小的山。那兩座山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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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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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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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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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慢慢地抬起頭。他的眼睛紅紅的，沒有哭，但眼眶濕濕的。他的嘴唇還有一點點腫，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紅了。他看著雷奧，月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銀白色的光點。那兩個光點在顫抖，像兩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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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說出去，」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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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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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大家都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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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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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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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從雷米的背上移到他的臉頰上。他用拇指輕輕擦過雷米的顴骨，那裡有一小塊被枕頭壓出來的紅印。那塊紅印在月光中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到，但雷奧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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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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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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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寧可他們知道，也不要假裝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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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月光在那雙眼睛裡從顫抖變成安靜。那兩顆快要熄滅的星星沒有熄。它們穩住了，亮亮的，像兩盞很小的、不會被風吹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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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奇怪，」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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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很奇怪，」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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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都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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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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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他的頭髮有洗髮精的味道——不是家裡的那種，是今天在農場洗澡時用的那種，淡淡的，像某種不知名的野花。雷奧把下巴抵在雷米的頭頂上，閉上眼睛。他的心跳還很快，但那種快不是緊張，是確定。確定自己做對了，確定自己不會後悔，確定不管明天發生什麼，他都會站在這裡，站在這個人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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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面的腳步聲已經遠了。蟲鳴聲又回來了，一長一短，一高一低，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很老很老的情歌。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像一個很慢很慢的時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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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從他的肩膀上傳上來，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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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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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天他們問你，你會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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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很多種回答。可以否認，可以閃躲，可以說「你們看錯了」。但他不想說那些。那些話也許可以保護他們，但他不想保護自己。他想保護的是另一種東西——是那個吻，是那雙嘴唇，是那隻在桌子底下握著他的手，是那句「我寧可他們知道，也不要假裝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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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說，」雷奧說，「對，我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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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的手從睡袋裡伸出來，找到雷奧的手，握住。這次不是放著，是握。緊緊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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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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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面，遠處的樹林裡，有一隻夜鷺叫了一聲。很短，很輕，像一個句號。但雷奧知道那不是句號。那只是這一個句子的結束。下一個句子，下一頁，下一章，明天早上，太陽會升起來，他們會拉開帳篷的拉鍊，走出去。外面有人在等他們。有人知道了，有人還不知道，有人會說話，有人不會。不管怎樣，太陽還是會升起來，他們的影子還是會並排躺在草地上，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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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平行線只是在平面上不會相交。在更大的空間裡，它們會彎曲，會靠近，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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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ftOlpb8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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