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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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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外教學的前一天，全班分組名單公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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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盧卡、林芷，同一組。帳篷分配也出來了，四人帳，兩男兩女分開睡——男生一帳，女生一帳。男生帳篷裡只有兩個人，因為全班男生人數是奇數，他們這組剛好兩個男生，自己一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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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看到名單的時候沒有說話，但他的耳朵紅了。雷奧看到他的耳朵紅了，轉頭看雷米，雷米也在看盧卡的耳朵。兩個人對看一眼，沒有說話，但他們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盧卡想跟林芷睡同一帳？不是。他沒有想那麼遠。他只是想跟她多待一會兒，在同一個空間裡，做自己的事，偶爾抬頭看到對方也在。就那樣。跟他們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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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雷奧和雷米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雷米騎得很慢，慢到路旁的蝸牛都超得過他們。他的手握在把手上，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點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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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緊張？」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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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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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指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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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鬆開了一點點，但過沒幾秒又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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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在想，」雷米說，「明天晚上，帳篷裡只有我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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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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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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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他把剩下的話吞回去了，像把一口很燙的湯硬吞下去，喉嚨會痛，但不吞也不知道要吐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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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怎樣？」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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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把單車騎快了一點點，騎到雷奧前面。他的後背在夕陽中變成一種淺淺的橘色，校服的布料被風吹得貼在背上，可以看到肩胛骨的形狀。那兩片骨頭像翅膀，收攏的，安靜的，但隨時可以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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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加速騎到他旁邊，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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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我們會發生什麼？」雷奧問。直接的。他現在學會了——有些話要直接問，因為不問的話，雷米會把那些話吞回去，吞到肚子裡，變成新的、鎖在抽屜裡的、用藍色墨水寫在深藍色日記本上的句子。那些句子很美，但他不想再等了。他想現在就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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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否認。他放慢了速度，慢到單車幾乎要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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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他說，「是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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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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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你想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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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出手，在行進的單車上，在夕陽和風中，在柏油路和行道樹之間，握住了雷米的手。不是小指勾小指，不是指尖碰指尖，是整隻手握住整隻手。他的右手握著雷米的左手，兩個人的單車歪了一下，但馬上穩住了。路很直，沒有車，沒有轉彎。他們可以這樣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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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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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的耳朵是紅的。從耳垂到耳尖，沒有一塊不是紅的。那是他看過最紅的一次。像紅綠燈的紅，像聖誕紅的紅，像心臟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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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遊覽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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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坐在最後一排。雷米靠窗，雷奧坐中間，靠走道的座位放著兩個人的背包。車子開上高速公路的時候，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鄉村，從高樓變成田野。雷米把頭靠在雷奧的肩膀上，閉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長，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雷奧低頭看著那片陰影，覺得它像一隻停在臉上的黑色蝴蝶，翅膀闔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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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前面的同學轉頭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問雷奧有沒有衛生紙。他轉頭的時候，看到雷米的頭靠在雷奧的肩膀上，雷奧低頭看著雷米。那個畫面很短，大概只有零點五秒。但那零點五秒裡，他看到了一件事——他看到雷奧的手放在雷米的手上，兩隻手交疊在雷米的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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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他把頭轉回去了。衛生紙沒有借到，但他看到了一些他可能不應該看到的東西。他把那些東西放進心裡，沒有跟任何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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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每個人都會把看到的東西放進心裡，然後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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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農場的大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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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各自找地方吃午餐。雷奧、雷米、盧卡、林芷坐在一棵很大的榕樹下面，樹蔭很大，把整片草地都蓋住了。他們吃著各自帶來的食物——雷奧帶了三明治，雷米帶了水果，盧卡帶了洋芋片，林芷帶了一盒親手做的飯糰。飯糰捏得很漂亮，三角形的，邊緣整整齊齊，上面還撒了黑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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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你做的？」盧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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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林芷說，「捏了很久。你們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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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停了下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飯糰，表情很複雜——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吃到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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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林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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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盧卡說。只有一個字。但他把那個飯糰吃得很慢，很小口，像在吃一種很珍貴的、以後可能再也吃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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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也拿了一個。很好吃。米飯很Q，裡面包的鮪魚沙拉不會太鹹也不會太淡，海苔還是脆的。他轉頭看雷米，雷米也在吃，吃得很專心，嘴角沾了一粒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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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角有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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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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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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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左邊的嘴角，沒舔到。那粒飯還在那裡。雷奧伸手過去，用拇指把那粒飯撥下來。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就像早上起床會刷牙洗臉一樣，不需要想，不需要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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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看到了。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飯糰。盧卡也看到了。他也沒有說話，但他把洋芋片袋子遞過來的時候，手穩穩的，沒有一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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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隔壁組的一個同學也看到了。他叫阿傑，跟雷奧同班，坐在教室中間排，平常不太說話，但眼睛很利。他看到了雷奧的手從雷米的嘴角滑過，看到了雷米沒有躲，看到了兩個人的耳朵同時變紅。他把這些畫面全部看在眼裡，然後轉頭跟旁邊的人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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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人又跟旁邊的人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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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這種東西，像風。你看不到它，但你感覺得到它來了。樹葉在搖，窗戶在震，你身上的衣服在飄。你知道風來了，但你看不到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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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自由活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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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去溪邊撿石頭。溪水很清，可以看到底下的石頭，大大小小，圓的扁的，灰的白的。雷米蹲在溪邊，伸手去撈一顆藍色的石頭——不是真的藍色，是灰色帶一點點藍，像快要下雨的天空。他撈起來的時候，水從指縫間流掉，那顆石頭濕濕的，亮亮的，在他手心裡像一顆小小的、不會發光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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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很好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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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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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石頭遞給他。雷奧接過去，放進口袋裡，和那塊碎玻璃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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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口袋裡到底裝多少東西？」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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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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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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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口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那塊碎玻璃，那張寫著「等我」的保鮮膜，那朵在花田摘的、已經壓成標本的亞麻花，還有一張照片——不是數位相機拍的那張，是列印出來的，雷米的側臉，三樓窗戶前，手裡拿著一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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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那張臉上輕輕摸了一下，不是摸照片，是摸那個人——那個在療養院三樓窗戶前、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拍的、孤獨的、想回去又不敢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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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留著，」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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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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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照片還給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他看著雷奧，陽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金色的光點。那兩個光點很亮，亮到像是兩顆小小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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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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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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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他們都知道了，你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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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們」——那些同學，那些老師，那些會在背後說話的人。那個把頭轉回去的阿傑，那個跟旁邊人說話的旁邊人，那些正在像風一樣傳播的、看不到但感覺得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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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怎樣，」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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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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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因為他們知不知道，不改變任何事。你還是你，我還是我。我們還是在這裡，在溪邊，在撿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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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那顆藍灰色的石頭從雷奧手中拿回來，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雷奧的手。在溪邊，在陽光下，在水聲和風聲之間，在那些正在被傳播的、看不到的風裡面。他的手很溫，雷奧的手也很溫。兩隻溫度相同的手握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匯合，像兩棵樹的樹根纏繞，像兩片雲在空中碰到一起，變成一片更大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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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不大聲，但風把它們吹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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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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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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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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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指收緊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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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也收緊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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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回頭。他們不需要回頭。因為那些聲音在他們身後，在風裡面，在樹葉的沙沙聲裡面。而那些聲音會過去，風會停，樹葉會安靜。他們的手不會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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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完。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5C149pFO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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