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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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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過後，開學第一天，老師發了上學期期末考的成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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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看了一眼。數學比預期好，英文比預期差，總排名比上學期進步了五名。不算很好，但也不差。他把成績單折起來，塞進抽屜裡。轉頭看雷米。雷米的成績單還攤在桌上，他低頭看著，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抿著。雷奧側頭看了一眼——數學第九十八分，英文第九十五分，總排名全班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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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七名，」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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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說。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像開心，也不像不開心。他看著那張成績單，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折起來，放進鉛筆盒裡。雷奧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想進前十名，他進了。但他可能覺得自己可以更好。雷米就是這樣的人——永遠覺得自己可以更好。練琴的時候也是，拉完一首曲子，別人說「好好聽」，他會說「第三段那個音不太準」。不是客氣，是真的聽得出來那個音不太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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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厲害，」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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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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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數學才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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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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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雷奧說，「所以你很厲害。你不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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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頭看著他。教室裡的電風扇嗡嗡嗡地轉著，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得輕輕晃動。雷米的眼睛在日光燈下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頭，濕潤的、乾淨的、沒有一點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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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幫我說話，」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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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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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說你在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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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每次都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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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接話。他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用食指在雷奧的膝蓋上畫了一個圈。很小，很輕，大概只有一個指腹的大小。那個圈的溫度透過褲子的布料，傳到雷奧的膝蓋上，癢癢的，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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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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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米說。他的耳朵沒有紅，表情很平靜，但他的食指還在雷奧的膝蓋上畫圈，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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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抓住雷米的手指。不是握，是抓。把他的食指包在自己的掌心裡，像把一支筆收進筆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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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畫了，」雷奧說，「很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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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手就不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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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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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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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手在桌子底下僵持著。雷米的手指在雷奧的掌心裡動了一下，像一條想掙脫的魚。雷奧收緊手指，不讓它跑掉。兩個人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纏在一起，沒有人看得到，但他們知道——那隻手在說「我不要放」，這隻手在說「我也不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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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的時候，盧卡轉過身來。他的成績單放在桌上，雷奧瞄了一眼——數學六十五，英文七十二，排名倒數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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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考得怎麼樣？」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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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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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書包裡拿出洋芋片，打開，放在三個人中間。雷奧拿了一片，雷米拿了一片，盧卡拿了一片。三個人喀滋喀滋地咬著。林芷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畫滿了兔子的筆記紙，遞給盧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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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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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接過去，低頭看。那張紙上畫了十幾隻兔子，每一隻都不一樣——有的在吃紅蘿蔔，有的在睡覺，有的在跳，有的在發呆。每隻兔子的旁邊都寫了一個字，合起來是一句話：「你考不好沒關係，下次再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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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看了很久，久到雷奧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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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說。聲音比平常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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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走了之後，盧卡把那張紙折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課本的最後一頁。他放進去之後，又拿出來看了一次，再放回去。他的耳朵是紅的，從耳垂到耳尖，沒有一塊不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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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會畫兔子，」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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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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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很會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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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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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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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盧卡打斷他，把洋芋片袋子捲起來，塞進書包。「你不用一直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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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對看了一眼。雷米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那個弧度不是笑，是那種——你看別人也在經歷跟你類似的東西，那種「我不是一個人」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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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節課，老師發了一張新的通知單。是關於這學期的校外教學——要去一個農場，過夜，兩天一夜。跟上學期的那個不一樣，這次的農場在山裡，可以露營、烤肉、看星星。教室裡又炸開了鍋。有人在歡呼，有人在討論要帶什麼，有人已經開始在問分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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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組，」盧卡轉頭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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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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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也一組，」盧卡說。語氣很平淡，但他的耳朵還是有點紅，雖然已經過了一節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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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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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剛好，」盧卡說，「不用再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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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去了。雷奧轉頭看雷米。雷米正在看通知單，低著頭，瀏海垂下來蓋住額頭。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彎曲，像在等什麼東西掉進他的手心裡。雷奧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不是握，只是放在那裡。手掌貼著手背，手指順著雷米的手指的方向，像兩條平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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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翻過來，掌心貼著掌心，手指穿過雷奧的指縫，扣住。兩隻手在桌上，在課本和鉛筆盒之間，在日光燈和電風扇的聲音之間，握在一起。沒有人看到。或者有人看到了但沒有說。不重要。重要的是——雷米的手很溫，雷奧的手也很溫，兩隻溫度相同的手握在一起，不會燙，不會涼，只是一種很舒服的、剛剛好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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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他們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雷米騎得很慢，慢到雷奧必須刻意放慢速度才能保持並排。路旁的樹，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開始有一點點黃了。夏天快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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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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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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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次校外教學，我們可以睡同一帳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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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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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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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但如果不行，我就去跟老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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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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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們要睡同一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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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前面的路。他的耳朵是紅的——不是那種燙燙的紅，是那種淺淺的、粉粉的、像春天桃花花瓣的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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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敢說？」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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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敢，」雷米說，「是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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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笑了。他笑的時候，風把他的笑聲吹散了，但雷米聽到了。因為他的耳朵雖然紅，但功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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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麼？」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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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你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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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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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不好意思的樣子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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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耳朵從粉紅色變成深紅色。他把單車騎快了一點點，騎到雷奧前面，不讓他看自己的耳朵。但雷奧看得到——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他的後腦勺，那隻紅紅的耳朵從頭髮後面露出來，像一顆小小的、熟透的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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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加速騎到他旁邊，並排。他把手從把手上鬆開，伸過去，在雷米的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不是拍灰塵的那種拍，是那種「我在這裡」的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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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去說，」雷奧說，「你不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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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看他。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快，像一顆流星，你還沒看清楚就不見了。但你看到了。你知道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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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wTyEvM0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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