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期末考後的週末，雷奧和雷米去了海邊。

不是臨時決定的。他們從學期中就在講這件事，講到期末考結束，講到成績單發下來，講到暑假正式開始。雷奧的媽媽幫他們訂了火車票，索菲幫他們整理了行李——一個後背包，兩件換洗衣物，防曬乳，還有一包 emergency 用的洋芋片，是盧卡塞進來的，說「怕你們在火車上餓」。

火車上，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雷米靠窗，雷奧坐中間，靠走道的座位放著兩個背包。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鄉村，從高樓變成田野，從灰色變成綠色。雷米把額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他的眼睛追著那些飛快後退的樹，一棵，兩棵，三棵，像在數一群跑得很快的羊。

「你在看什麼？」雷奧問。

「在看樹，」雷米說，「外面的樹跟我們那邊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們那邊的比較高。這邊的比較矮，但比較綠。」

雷奧也轉頭去看。他看不出來哪裡不一樣。樹就是樹，高一點矮一點綠一點黃一點，對他來說都差不多。但雷米看出來了。他總是看得到那些很小的、別人看不到的差別。雷奧覺得那是因為他拉大提琴。拉大提琴的人耳朵很靈，眼睛也很靈——他們要看到音符之間那些很小的空隙，很小的表情，很小的轉折。那些東西一般人聽不出來，但他們聽得出來。同樣的，樹的高矮、葉子的深淺、天空的藍色是偏灰還是偏綠，他也看得出來。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上午十一點。太陽很大，海風很鹹。他們走出車站，立刻聞到海的味道——不是游泳池那種氯的味道，是真正的、鹹鹹的、腥腥的、帶著一點點海藻腐爛氣味的味道。那種味道不好聞，但它很真實。它告訴你，你到了。

他們沿著一條小路走向海邊。路兩旁種著防風林，木麻黃，高高的，瘦瘦的，葉子像針一樣細，風吹過來的時候會發出咻咻的聲音，像很多人在吹口哨。穿過防風林之後，視野突然開闊了。海就在前面。灰色的，藍色的，綠色的，白色的浪花，一條一條的，從遠處滾過來，在沙灘上碎掉，變成泡沫，再被下一波浪推回去。

雷米站在沙灘的邊緣，把鞋子脫了。赤腳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燙，他縮了一下，但沒有穿上鞋子。他往前走，每一步都陷進沙子裡，腳踝被燙得紅紅的。雷奧跟在他後面，也脫了鞋子。兩個人的腳印在沙灘上並排，長長的，淺淺的，從防風林的邊緣一直延伸到海邊。

海水碰到腳趾的時候，雷米停了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水淹過腳趾，淹過腳背，淹過腳踝。他沒有往前走。

「水很涼，」他說。

「六月當然涼，」雷奧說，「八月才會溫。」

「你以前八月來過？」

「嗯，跟我爸。」

雷米沒有說話。他看著海，海很大，很遠，地平線是一條很直的線，把藍色的海和藍色的天切開。那條線很細，很直，像用尺畫的。雷奧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海風把他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雷奧，」雷米說。

「嗯。」

「你記不記得以前你教我游泳那次。」

「記得。」

「那個時候你很怕我被浪捲走。」

「因為你真的差點被捲走。」

「我沒有差點。我只是嗆到水。」

「嗆到水就是差點。」

雷米轉頭看著他。陽光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皮膚曬得紅紅的，鼻子上已經開始冒出一點點雀斑。那些雀斑很小，很淡，像有人用鉛筆在他鼻樑上輕輕點了幾下。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雷米說，「什麼事都講得很嚴重。」

「因為你都不當一回事，」雷奧說，「我只好幫你當。」

他們繼續往前走。水從腳踝淹到小腿，再從小淹到膝蓋。雷米穿的是短褲，褲管捲到大腿，露出白白的大腿，和膝蓋下面那條淺淺的、白色的疤——那是他小時候在花田被鐵絲網刮到的。雷奧也有疤，在他的左膝外側，是打冰球的時候摔的。兩條疤，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原因，不同的形狀。但它們都在，都不會消失，都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

雷米停了下來。水淹到他的膝蓋。他轉頭看著雷奧。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到臉上，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他沒有去撥，就讓那些頭髮掛在那裡，像一面小小的、不規則的窗簾。

「雷奧，」他說。

「嗯。」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雷米沒有馬上說。他低下頭，看著水裡的腳。水很清，可以看到腳趾，可以看到腳趾之間的小石頭，可以看到水面上陽光折射出來的、彎彎曲曲的光紋。

「那本書，」他說，「你之前問過的那本。深藍色的。」

雷奧的心跳了一下。「嗯。」

「那不是書。是日記。我在療養院的時候寫的。」

雷奧沒有說話。他等著。

「裡面寫了很多東西。寫我為什麼睡不好，為什麼做惡夢，為什麼不敢拉開窗簾。也寫了為什麼我想回來，為什麼我想見你，為什麼我——」他停了一下。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更亂了，那面窗簾幾乎蓋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濕的。不是哭，是被風吹的。也可能是哭。雷奧分不出來。

「為什麼我喜歡你，」雷米說。聲音被海風吹散了一點點，但雷奧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比在教堂裡清楚，比在教室裡清楚，比在任何一個安靜的房間裡都清楚。因為海風很大，大到每一句話都必須說得很用力才能被聽到。用力的話，不會有模糊的空間。

雷奧伸出手，把雷米臉上那面窗簾撥開。那些頭髮被撥到耳後，露出他的額頭、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樑、他的嘴唇。整張臉，全部。陽光在那張臉上，把那幾顆新長出來的雀斑照得很清楚。那些雀斑像是畫上去的，很小，很淡，但很確定。它們在那裡，不會因為你沒看到就不存在。

「那本日記，」雷奧說，「你後來怎麼處理？」

「燒了，」雷米說，「上週。在後院。用我媽的烤肉爐。」

「為什麼？」

「因為寫完了。寫完就不需要留著了。」

他看著雷奧。海風又吹過來了，但這次沒有把頭髮吹到臉上，因為雷奧的手還在那裡，輕輕壓著那幾根不聽話的髮絲。

「你會不會覺得可惜？」雷奧問。

「不會。因為你已經知道了。那些字不用留在紙上，留在你這裡就好。」

他把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放在心臟的位置。他的手很涼，因為泡過海水。雷奧的胸口很燙，因為心臟跳得很快。涼的和燙的碰在一起，不會變成溫的——它們會保持各自的溫度，但會記得對方的存在。

雷奧把雷米拉過來，抱住他。在海水裡，在陽光下，在海風中，在沙灘上。水在他們的小腿之間流動，浪打過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身體會同時晃一下，像兩棵種在同一個盆栽裡的樹，風來了，一起搖，風停了，一起靜。

雷米的臉埋在雷奧的頸窩裡。他的呼吸噴在雷奧的鎖骨上，溫溫的，一下一下的。雷奧的手放在雷米的背上，感覺到他的肩胛骨，那兩片像翅膀一樣的骨頭。它們在皮膚底下微微隆起，像兩座很小的山。雷奧用手指在那兩座山上慢慢畫圈，一圈，兩圈，三圈。

「以後，」雷奧說，「你寫什麼都可以。寫完不想留，就燒掉。想留，就留在我這裡。」

「你這裡不會滿嗎？」雷米問，聲音悶悶的。

「不會。我這裡很大。」

雷米沒有說話。他收緊了抱在雷奧腰上的手，把臉埋得更深。海浪打過來，淹到他們的大腿。浪退回去的時候，腳底的沙子會被水流帶走一點點，腳會往下陷一點點。每次浪來，他們就陷更深一點。不是沉下去，是扎得更穩。

遠處有人在玩沙灘排球，有人在堆沙堡，有人在撐陽傘。那些聲音很遠，遠到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他們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個很小的、被海水和陽光和風包圍的世界。那個世界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兩個。

第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