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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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最後一科考完的那天下午，雷奧走出教室的時候，覺得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不是世界變了，是他的身體變了——肩膀上的那塊石頭不見了，背脊可以挺直了，呼吸可以變深了。他站在走廊上，伸了一個很長的懶腰，手臂舉到最高，手指碰到天花板，骨頭發出喀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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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到處都是人。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尖叫，有人把課本拋到空中。雷奧沒有對答案，他不想知道自己的數學最後一題有沒有移錯項。考完了就是考完了，對答案不會改變任何事，只會讓自己後悔。他已經學會了這件事——不是從考試學會的，是從雷米學會的。有些事情過了就是過了，你不能回去改，你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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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旁邊。雷米也走出教室了，手裡拎著筆袋，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我考得很好」的平靜，也不是那種「我考砸了」的平靜。是那種「不管好壞，都結束了」的平靜。他看著雷奧，雷奧看著他。兩個人對看了大概兩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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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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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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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雷米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微翹的笑，也不是那種含蓄的、輕輕的笑。是真正的、從肚子裡笑出來的那種笑。他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眼尾的笑紋像兩條小小的河流，流向太陽穴。他笑的時候露出了牙齒，白白的，整整齊齊的。雷奧很久沒有看到他這樣笑了。最後一次可能是校外教學在蘋果樹下的那一次。那次也是這樣——從肚子裡笑出來，沒有保留，沒有猶豫，像一個很久沒有笑過的人終於想起來怎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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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也笑了。兩個人站在走廊上，對看，傻笑。旁邊的人在跑，在叫，在丟課本。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就算有人注意到，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兩個剛考完試的學生在笑，很正常。但他們知道這笑不只是因為考完了。是因為這學期結束了。這學期發生了很多事——雷米回來了，他們在一起了，吵架了，又和好了。所有這些事，都過去了。像一條河流，從冬天流到夏天，從枯水期流到豐水期，現在到了出海口，河面變寬了，水流變慢了，陽光灑在上面，亮亮的，閃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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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他們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他們騎得很慢，慢到路旁的蝸牛都超得過他們。雷米騎在前面一點點，雷奧在後面一點點，不是領先也不是落後，是一種不需要對齊的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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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他們把單車停好。雷米從書包裡拿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鎖發出「咔」的一聲，彈開了。他推開門，走進去。雷奧跟在後面。玄關的刺蝟小夜燈還沒有亮，因為天還沒黑。但陽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玄關照得很亮。那雙淺藍色的拖鞋還放在鞋櫃旁邊，雷奧穿上它。腳趾碰到鞋面的時候，覺得很軟，很暖。這雙拖鞋他穿了很多次了，鞋面上的絨毛已經被踩平了，但還是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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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上二樓。第三階的吱呀聲還是最大聲的。雷奧踩上去的時候，那塊木板發出一聲長長的「唧——」。雷米踩上去的時候，它又發出一聲。兩個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首很簡單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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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雷米房間，雷奧把書包放在地上，躺到床上。床墊在他躺下去的瞬間發出那個熟悉的「唧——」的聲音，像一隻老狗被吵醒之後不高興地哼了一聲。他把手臂張開，攤成一個「大」字，佔據了整張床。雷米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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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佔位置，」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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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我旁邊就不佔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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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爬上床，在雷奧旁邊躺下來。雷奧把手臂收回來一點點，讓雷米有空間。兩個人並排躺著，肩膀靠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灰色毯子沒有蓋，因為天氣太熱了。天花板的吊扇在轉，發出嗡嗡嗡的聲音，把房間裡的熱氣攪來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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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從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雷奧以前在自己房間的天花板上也看過裂痕。那條裂痕在他失眠的夜晚陪了他很久。雷米房間的這條裂痕比較短，比較細，像一條小小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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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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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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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們暑假真的會去海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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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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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要訂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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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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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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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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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頭看著他。雷奧也轉頭看著雷米。兩個人側躺著，面對面，距離很近。近到雷奧可以看到雷米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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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出手，把雷米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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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拉手臂，不是拉手。是攬住他的背，把他整個人拉進自己的懷裡。雷米的身體僵了一下——大概零點幾秒，像琴弦被撥動之後的第一次震動。然後他鬆開了，整個人軟了下來，像冰塊在室溫中慢慢融化。他的額頭抵著雷奧的鎖骨，鼻子埋在他的頸窩裡，手放在雷奧的腰側，手指微微蜷曲，像一隻睡著了還抓著樹枝的無尾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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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收緊手臂。他把雷米抱得很緊，緊到兩個人的胸口貼在一起，心跳透過肋骨、透過皮膚、透過衣服，傳到對方的心臟。那是他第一次這樣抱雷米。不是「靠在一起」，不是「肩膀碰肩膀」，不是「手牽手」。是「抱住」。整個人。用兩隻手臂把他圈在一個很小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裡。那個空間裡沒有別的東西——沒有期末考，沒有數學題，沒有那本深藍色的書，沒有鎖起來的抽屜，沒有「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只有兩個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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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從雷奧的腰側移到他的背上。他的手指在雷奧的背上輕輕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那些圈很小，很慢，像在寫一封很長的信，每一個字都很小，小到只有收信人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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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久沒抱我了，」雷米說。聲音悶悶的，從雷奧的頸窩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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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抱過你，」雷奧說，「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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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把臉更深地埋進雷奧的頸窩裡。雷奧感覺到頸窩那裡有一點點濕。不是眼淚——因為雷米的呼吸是溫的，那塊濕是汗，是兩個人貼在一起太久，體溫交換之後凝結的水氣。他不確定。他沒有問。有些東西不需要知道是汗還是眼淚。你只需要知道它是濕的，是溫的，是從那個人身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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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的吊扇繼續轉，嗡嗡嗡的。窗外的風把樹葉吹得沙沙作響。有一隻蟬在叫，叫聲很尖，很長，像一把小刀在玻璃上劃。但那些聲音都被隔在他們的擁抱外面了。他們的擁抱裡面只有心跳。兩個心跳，節奏不一樣——雷奧的比較快，雷米的比較慢。但它們在試著對齊。快的那個慢下來一點點，慢的那個快上去一點點，像兩把大提琴在調音，你轉一下弦軸，我聽一下音高，再轉一下，再聽一下。最後，在同一個瞬間，兩個心跳找到了同一個節奏。砰，砰，砰。一樣的快，一樣的慢，一樣的深，一樣的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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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下巴抵在雷米的頭頂上。雷米的頭髮很軟，很輕，像一小片春天的草地。他閉上眼睛。他想，這就是他要的全部了。不是海邊，不是暑假，不是火車票。是這個——兩個人，一張床，一個擁抱，兩個心跳。其他東西都可以不要。海邊可以改天再去，火車票可以明天再訂，暑假會結束，考試會再來，這學期過完了還會有下學期。但這個擁抱，這個時刻，這兩個對齊的心跳，只存在於現在。下一秒可能就會亂掉——雷米可能會翻身，他的手可能會痠，外面的蟬可能會叫得更大聲。但現在，這一秒，它們是對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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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躺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半小時。窗外的天色從淺藍變成橘色，再從橘色變成淺紫色。吊扇還在轉，蟬還在叫，風還在吹。雷米的手在雷奧的背上停了下來，停在那個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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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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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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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時候，我們每天都這樣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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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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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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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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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就開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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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很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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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電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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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笑了。他笑的時候，胸口在震動，那個震動傳到雷米的胸口，再傳回來，變成一個來回反射的、愈來愈弱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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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電費，」雷奧說，「你有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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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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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包不是這樣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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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紅包我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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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再說話了。雷奧把手臂收得更緊一點點，讓兩個人的身體之間沒有任何縫隙。不是因為怕冷——天氣這麼熱，不需要取暖。是因為「沒有縫隙」本身就是一種語言。它在說：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我們之間沒有東西了。沒有秘密，沒有距離，沒有那朵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飄回來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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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指在雷奧的背上寫了兩個字。不是用筆，是用指尖。沒有墨水，沒有顏色，只有溫度。但雷奧知道那是什麼字。因為他的背認識那兩個字的形狀——從教堂裡，從房間裡，從每一張寫著「等我」、「陪我」、「我的」的紙條上。那兩個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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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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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在雷米的頭頂上，用嘴唇寫了兩個字。不是親吻，只是貼著他的頭髮，慢慢地、清楚地、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寫。頭髮很軟，嘴唇很軟，那些筆畫很軟。但它們會留在那裡。比墨水更久，比紙張更久，比記憶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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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的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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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完。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SFoweH2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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