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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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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前一週，天氣熱到柏油路會黏鞋子。教室裡的電風扇已經不夠用了，有人帶了手持電風扇，有人把課本搧成扇子，有人把水壺放在額頭上降溫。雷奧趴在桌上，臉頰貼著桌面，那塊桌面已經被他熨溫了，但他懶得換位置。太熱了，熱到連換位置的力氣都不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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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坐在他旁邊，正在背英文單字。他的嘴唇動得很快，無聲地重複著同一個單字，像在唸咒語。他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頭髮的髮尾黏在脖子上，但他沒有去撥。他背單字的時候非常專心，專心到連雷奧在看他都不知道。以前他會知道。以前雷奧只要看他超過三秒鐘，他就會轉頭說「你在看什麼」。現在他不會了。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他太想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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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知道為什麼。上週雷米跟他說，他想考進班上前十名。不是為了讓誰驕傲，是為了他自己。他說他在療養院的時候，什麼都不能做，每天就是吃飯、睡覺、拉琴、發呆。那一年他的課業落後了別人一整年。回來之後，他一直在追，一直追，追到現在，他覺得好像快要追上了。他說：「我不想只是『跟上』，我想『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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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說：「你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確定。不是因為他會算命，而是因為他看過雷米練琴的樣子。那時候雷米每天拉同一首曲子，拉幾十遍，拉到手指出血。現在他把那個力氣用在讀書上。這種人，不會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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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時候，雷米還在背單字。雷奧把頭從桌面上抬起來，把椅子往右邊挪了一點，靠到雷米的椅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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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休息一下，」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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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五分鐘，」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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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剛也說再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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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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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再說。他把自己的水壺打開，放在雷米的桌上。水壺外面結了一層水珠，涼涼的，看起來很舒服。雷米看了水壺一眼，又看了雷奧一眼，把水壺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不是冰的——學校沒有冰箱，但水壺是不鏽鋼的，保冷效果還不錯。雷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喝完了，把水壺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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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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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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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水壺拿回來，也喝了一口。間接接吻。他們沒有說這個詞，但他們都知道。雷米的耳朵沒有紅。不是因為不害羞，是因為天氣太熱了，每個人的耳朵都是紅的，分不出哪個是害羞哪個是中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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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他們騎車回家。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雷米騎得比平常快，快到雷奧必須加速才能跟上。他的背影在夕陽中很直，很挺，像一支射出去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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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騎太快了，」雷奧在後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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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放慢了一點點，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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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他們停下來。雷米把單車停好，轉身看著雷奧。他的臉被太陽曬得紅紅的，額頭上的汗沿著鼻樑往下流，流到鼻尖，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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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晚上要讀書，」他說，「可能讀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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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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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陪。你也要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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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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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他。夕陽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小小的、橘紅色的光點。那兩個光點很亮，亮到像是兩顆快要燒完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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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不要吵我，」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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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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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說不會吵，然後就會開始跟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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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先跟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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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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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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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雷奧看到了。那是他這一個多禮拜以來，第一次看到雷米笑。不是那種「哈哈哈」的大笑，也不是那種「呵呵呵」的禮貌笑。是那種——嘴角往上翹一點點，眼睛瞇一點點，整張臉從「緊繃」變成「鬆開」的那種笑。那種笑不會發出聲音，但它比任何有聲音的笑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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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屋裡。索菲還沒下班，屋子裡很安靜。玄關的刺蝟小夜燈還沒亮，因為天還沒黑。陽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很亮。雷奧換上淺藍色拖鞋，雷米換上深藍色拖鞋。兩雙拖鞋並排放在鞋櫃旁邊，鞋頭朝著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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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上二樓。第三階還是最吵的。雷奧踩上去的時候，那塊木板發出一個長長的、尖銳的「唧——」。雷米踩上去的時候，它又發出一個。兩個聲音疊在一起，變成一種很複雜的、不太和諧的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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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房間窗簾拉開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很亮。書桌上攤著課本、筆記本、計算紙、螢光筆、立可帶，亂得像一個小型戰場。灰色毯子沒有折，隨便堆在床尾。兩個淺藍色枕頭一個在床頭一個在床尾，中間隔著一整張床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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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坐下來，拿起筆，開始讀書。雷奧也坐下來，坐在床沿，把自己的課本攤在膝蓋上。房間裡只有翻書聲和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很規律，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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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一個小時，雷米的筆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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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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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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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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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過去，彎腰看他指的題目。是數學，關於機率的應用題。雷奧看了一遍，發現自己也不太確定。他拿起筆，在計算紙上寫了幾個式子，推到雷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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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這樣，」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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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看，皺了一下眉頭。「不對。你這邊少了一個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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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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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雷米用筆尖點了一下式子裡的某一行，「你應該要先算反面機率，再用一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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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再看了一遍。雷米是對的。他漏了一個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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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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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數學進步很多，」雷米說，「但還是會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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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在旁邊，」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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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旁邊跟你粗心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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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在看你，不是在看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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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把那道題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之後，他把筆放下，轉頭看著雷奧。檯燈的光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種淺淺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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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看我，」他說，「你看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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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沒有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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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耳朵紅了。這次不是因為天氣熱。因為天氣已經沒有那麼熱了——太陽下山了，窗外的風涼涼的，吹進房間裡，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他的耳朵從耳垂開始變紅，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朵花在開。雷奧看著那朵花開，覺得很滿足。不是因為他讓雷米害羞了，而是因為他還能讓雷米害羞。這表示他們之間的那條線還在。不是那條分隔他們的線，是那條連接他們的線。它可能變細了，可能被灰塵蓋住了，但它還在。只要輕輕撥一下，它就露出來了，還是那麼亮，那麼韌，那麼不容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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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煩，」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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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久沒說這句話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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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很久沒這麼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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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我每天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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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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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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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再說話。他把頭轉回去，繼續寫題目。但他的耳朵還是紅的，從耳垂到耳尖，沒有一塊不是紅的。雷奧回到床上，繼續讀自己的書。但他沒有在看書，他在看雷米的耳朵。那隻紅紅的耳朵在檯燈的光中，像一顆小小的、熟透的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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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個畫面存進腦子裡那個永遠不會刪除的資料夾。那個資料夾已經很滿了——有雷米在教堂裡拉大提琴的側臉，有他在蘋果花下說「我走不動了」的表情，有他在浴室裡背對著他的那條脊椎線，有他在月光中握著他的手說「晚安」的聲音。現在多了一隻耳朵。一隻紅紅的、像草莓一樣的耳朵。不重要。但不會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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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RLG1PH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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