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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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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個星期，期末考倒數三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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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開始一起讀書。不是那種「坐在同一張桌子各自讀」的一起，而是真的「一起」——雷米數學比較好，他教雷奧；雷奧英文比較好，他教雷米。兩個人坐在雷米房間的書桌前，椅子只有一張，雷米坐著，雷奧站著彎腰，有時候雷奧坐著，雷米站著。後來他們發現這樣太累，就把筆記本攤在床上，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課本和計算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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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讀數學。雷米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一道題，推到雷奧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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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你上次小考錯的，」他說，「你再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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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起筆，開始算。他寫得很慢，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寫，寫到第三步的時候停了下來。他覺得怪怪的，但又說不出哪裡怪。他看著那行式子，看了大概十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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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裡移項錯了，」雷米的手指點在式子的某個位置，「應該先乘除後加減，你把它們一起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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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雷奧說。他拿起橡皮擦把那一行擦掉，重新算。這次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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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進步很多，」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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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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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有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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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算下一題。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檯燈亮著，照在兩個人的臉上。雷奧寫完最後一題，把筆放下，揉了揉眼睛。他轉頭看雷米，雷米正在檢查他剛才算的那一題，低著頭，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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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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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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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要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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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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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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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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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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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數學課本闔上，從書包裡拿出歷史課本。雷奧也拿出自己的歷史課本——他們進度不一樣，因為不同班，但教的東西差不多。兩個人各自翻到自己要讀的那一頁，安靜地讀了起來。房間裡只有翻書的聲音，沙沙沙的，像很多隻很小的蟲子在啃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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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雷米把課本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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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完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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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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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互相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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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先考雷奧。他問了三個問題，雷奧都答對了。雷奧考雷米，問了三個問題，雷米也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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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可以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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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再複習一次，」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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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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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課本收起來，並排躺在床上。灰色毯子蓋在兩個人身上，但天氣太熱了，毯子只蓋到肚子。檯燈關了，窗簾沒有拉，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淺淺的、銀白色的長方形。那長方形的邊緣很模糊，因為窗外那棵樹的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晃，把月光搖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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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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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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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緊張嗎？期末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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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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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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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從窗邊移向門口，像一個很慢很慢的時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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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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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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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考完試，就可以放暑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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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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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你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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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去海邊。你以前說想再去那個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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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轉頭看著雷奧，月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銀白色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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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他說。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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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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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手伸過來，在被子底下，放在雷奧的手上。不是握，只是放著。他的手很溫，不是涼的，因為天氣熱了，不需要取暖了。但那種溫是舒服的，像曬了一整天的棉被，晚上蓋的時候還有一點點太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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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翻過來，掌心貼著掌心，手指穿過雷米的指縫，扣住。兩隻手在月光中交疊在一起，手指的影子投在床單上，像兩棵樹的樹枝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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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還有一個月，」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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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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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還有一個月可以準備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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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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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試就可以去海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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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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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再說話了。他的呼吸變慢，變深，進入了睡眠的節奏。他的手還握著雷奧的手，沒有鬆開。他的額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他的頭髮有洗髮精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種白色的花。雷奧不知道那種花叫什麼名字，但他記得這個味道。從療養院回來之後，雷米換了新的洗髮精，但那個味道沒有變——不是牌子的問題，是人的問題。同一個人用不同的洗髮精，洗出來的味道會不一樣，但底層那個「這個人是這個人」的氣味，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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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馬上睡。他睜著眼睛，聽著雷米的呼吸聲，感覺著手心裡那隻手的溫度，看著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他想，這就是他要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不是小說裡寫的那種「我願意為你死」。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在一個普通的夜晚，旁邊躺著一個普通的人。他們明天要考試，後天要考試，大後天也要考試。考完試之後放暑假，暑假要去海邊。海邊有風，有浪，有沙灘，有被太陽曬得燙腳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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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要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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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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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完。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gMsh4s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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