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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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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天氣開始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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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的電風扇轉個不停，發出嗡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被困在鐵籠子裡的蜜蜂。有人把窗戶全打開，但吹進來的風是熱的，帶著操場上被曬了一整天的紅土的氣味。雷奧趴在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那塊桌面被他的體溫慢慢變溫了，他就換一個位置，像一隻在找涼快地方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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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坐在他旁邊，正在寫筆記。他的手沒有停過，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比平常快，因為老師今天講得很快，板書擦了一次又一次。他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頭髮的髮尾黏在脖子上，但他沒有去撥。他寫字的時候背還是很挺，肩膀還是很平，和平常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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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覺得他很厲害。不是那種「考試考一百分」的厲害，是那種「天氣很熱、老師講很快、隔壁的人還趴在桌上看著他」但還是可以專心寫筆記的厲害。他可以把自己的身體放在一邊，把該做的事情做完。雷奧沒有這種能力。他的身體太吵了——太熱、太癢、太想睡、太想看旁邊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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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響的時候，雷米把筆放下，轉頭看著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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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一直看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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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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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沒有在睡覺。你趴在那邊那麼久，眼睛是睜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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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笑了一下。他把頭從桌面上抬起來，臉頰上壓出一道紅紅的印子，從顴骨到下巴，像一條淺淺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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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臉上有印子，」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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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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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出手，用食指在雷奧的臉頰上沿著那道紅印畫了一遍。他的指尖涼涼的，因為他剛洗完手，水龍頭的水還沒關。那道紅印被他的手指畫過之後，變得更癢了，但不是不舒服的那種癢，是那種——你被一個人碰到之後，那塊皮膚會記得他的溫度和觸感，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一直提醒你「他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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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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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奧說，「你把它變得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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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上面有雷奧臉頰的溫度。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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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我的手很燙，」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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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不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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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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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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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臉太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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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盧卡轉過頭來，圓框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你們在說什麼燙不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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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兩個人同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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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追問。他把手裡的洋芋片袋子遞過來。雷奧拿了一片。雷米也拿了一片。三個人喀滋喀滋地咬著，電風扇嗡嗡嗡地轉著，窗外的蟬開始叫了。夏天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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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節課，老師發了一張通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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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關於期末考的日期和範圍。六月下旬，連續三天，考六科。通知單的最下面有一欄要家長簽名。雷奧把通知單折好，放進鉛筆盒裡。他轉頭看雷米，雷米也在折通知單，折得很整齊，先對折，再對折，變成一個小小的正方形，塞進課本的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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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了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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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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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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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想了一下。「數學還沒。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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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還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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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一起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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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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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簡單的對話。沒有「我陪你」，沒有「你不用怕」，沒有那些刻意說出來的好聽話。就是「一起讀」。三個字。像「一起吃飯」、「一起騎車」、「一起睡覺」一樣，是一個動作，不是一個承諾。但那種平淡裡面有一種很深的東西——他們已經不需要說好聽話了。好聽話是說給不確定的人聽的。他們之間沒有不確定。或者說，他們已經把不確定變成確定了，一個字一個字地，一天一天地，一塊磚一塊磚地，蓋成了一棟很小的、不起眼的、但是很穩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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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他們騎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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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照例先陪雷米騎右邊。今天雷米騎得很慢，慢到雷奧必須刻意放慢速度才能保持並排。路旁的樹，葉子已經很茂密了，風吹過來的時候，整排樹都在搖，像很多人同時在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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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在風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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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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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們十年後還會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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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沒有馬上說「會」。不是因為他不確定，而是因為他想認真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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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他說，「你二十五歲，我也二十五歲。你可能在拉大提琴，我可能在做我不知道什麼事。我們可能不住在這裡，可能搬到一個有海的城市，或者有山的地方。我們可能會吵架，可能會冷戰，可能會有一個人忘記另一個人的生日。但我們還是會一起吃早餐，一起騎車，一起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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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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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想要別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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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單車靠過來一點點，兩個人的手把之間只隔了大概五公分。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兩個人的衣服吹得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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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他們停下來。雷米把單車停好，轉身看著雷奧。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橘紅色的邊。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額前的頭髮往右邊飛，露出額頭。額頭上有兩顆小小的青春痘，紅紅的，像兩顆很小很小的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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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額頭長痘痘，」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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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雷米說，「很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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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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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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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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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出手，把雷奧垂在額前的那撮頭髮撥到旁邊。那撮頭髮已經不翹了——從某一天開始，它忽然就不翹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因為長長了，重了，翹不起來了。可能是因為被雷米撥太多次了，習慣了，乖乖地貼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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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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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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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騎車繞回左邊。那條路他騎過幾千遍了，路上的每一個坑洞他都記得——哪裡會顛一下，哪裡要閃一個水溝蓋，哪裡的路燈比較暗。以前他一個人騎這條路的時候，會騎很快，因為早點到家早點吃飯，早點寫完作業早點睡覺。現在他騎得很慢。不是因為不趕時間，是因為他的旁邊沒有人，但他覺得那個人還在。在他右邊，在離他一個拳頭的位置，騎著一輛深藍色的單車，車籃歪歪的，把手上有個用立可白畫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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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家，把單車停好，走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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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在廚房做飯，聞起來是番茄炒蛋的味道。她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說：「今天比較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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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騎比較快，」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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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都跟雷米一起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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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沒有。他先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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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說：「洗手，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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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洗完手，坐到餐桌前。媽媽把菜端上來，番茄炒蛋、炒青菜、一鍋蘿蔔湯。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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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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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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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十年後我會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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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夾了一口菜，嚼了嚼，吞下去。她看著雷奧，眼睛裡有一種很平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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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會在哪裡，」她說，「但我知道你旁邊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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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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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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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低下頭，扒了一口飯。飯很燙，但他沒有吐出來。他把那口飯含在嘴裡，讓它慢慢涼下來。湯的熱氣從碗裡冒出來，蒸到他的臉上，把他的眼睛蒸得熱熱的。不是想哭，是熱。是那種你被一個人看得很清楚、看得很遠、看到十年後、看到你旁邊站著誰的那種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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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vuOMZeU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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