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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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雷奧在雷米家門口站了三十秒才按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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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猶豫，是讓心跳慢下來。沒用。按下去的時候，心跳還是快得像有人在裡面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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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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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頭髮沒有整理，額前的頭髮垂下來幾乎蓋到眼睛。他的眼睛下面有淺淺的黑眼圈，像兩片淡紫色的陰影。他看了雷奧一眼，沒有說「你來了」，也沒有說「進來」。他轉身走進屋裡，門開著。雷奧走進去，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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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那盞刺蝟小夜燈沒亮。不是壞了，是時間還沒到——它設定成傍晚五點自動打開，現在是下午兩點。陽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很亮，亮到不需要任何燈。那雙淺藍色的拖鞋還放在鞋櫃旁邊，雷奧穿上它。腳趾碰到鞋面的時候，覺得很軟，很暖，和第一次穿的時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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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已經走上樓梯了。第三階的吱呀聲還是最大聲的，雷奧跟在他後面，踩著同一階。那塊木板同時承受兩個人的重量，發出一個更長、更沉的「唧——」，像在說「你們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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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房間門開著。檯燈沒開，窗簾拉開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間房間照得亮晃晃的。床上的灰色毯子折得整整齊齊，兩個枕頭並排放著，淺藍色的枕頭套洗過很多次了，顏色比剛買的時候淡了一些。書桌上那本深藍色的書不在原來的位置。可能被收起來了，可能放在抽屜裡，可能不在這個房間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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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坐在床沿。雷奧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個人的距離。不是刻意隔開的，是坐下來的時候，各自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點點，像兩塊同極的磁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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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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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有一隻鳥在叫，叫聲很規律，三個音一組，重複，重複，重複。像在問一個問題，問了很多遍，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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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傳的訊息，」雷米先開口了。聲音比平常低，比平常慢，像大提琴的弦被調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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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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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問我有沒有話要跟你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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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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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放在膝蓋上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他的掌心裡，那些藍色的字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沒有「陪我」，沒有「我的」，沒有「陪你」。只有皮膚，只有掌紋，只有那些彎彎曲曲的、像河流一樣的線條。墨水褪了，但皮膚記得。皮膚記得每一筆每一劃，只是顏色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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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雷米說。他的聲音開始有點抖，像琴弦被調得太緊。「我一直有話想跟你說。從回來之前就想說。在療養院的時候就想說。但我不知道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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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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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很輕微，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的手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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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他停了一下，深呼吸了一次。吸氣的時候肩膀往上聳，呼氣的時候慢慢放下來。像在練習某種很困難的樂句，一個音一個音地拆開來，慢慢練。「說我覺得你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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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著他。雷米沒有看他，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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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會等我，」雷米說，「我還沒到，你會等。我在浴室洗澡，你會等我出來才去睡。我在療養院的時候，你每個星期六來，在教堂裡等我。那時候你等我，因為你知道我會到。現在你不等我了。現在你走在我前面，我還在後面，你已經轉彎了。你沒有回頭看我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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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說「我沒有」，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確實會走在前面。不是故意的，是因為他習慣了一個人騎車，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做決定。那些他一個人的日子太長了，長到他的身體忘記了旁邊還有一個人需要他配合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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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故意的，」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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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雷米說，聲音還是抖的，但語氣沒有責備，只是一種很平很平的陳述。「你沒有做錯什麼。你只是……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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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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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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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掉在地上的聲音，雷奧聽得到。它們不是掉在木頭地板上，是掉在他的胸口。很輕，但很痛。像那塊碎玻璃，很久沒有割傷他了，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它的鋒利。但今天它找到了一個新的位置，一個還沒有長繭的位置，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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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忘記你，」雷奧說，「我一直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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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跟『記得你在』不一樣。記得是想起來。『記得你在』是——你做任何事的時候，你知道旁邊有人。你走路的時候會走慢一點，因為他要跟上。你說話的時候會看著他，因為他在聽。你做決定的時候會想一下，因為那個決定也會影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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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來看著雷奧。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把那些眼淚含在那裡，含得眼眶紅紅的，像一片快要下雨但還沒有下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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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做錯什麼，」雷米又說了一次。這是他第三次說了。說三次，是因為他真的很想讓雷奧知道——這不是責備。這只是他心裡的話。那些他鎖在抽屜裡、寫在深藍色書本裡、不知道該怎麼說出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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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的那些，」雷奧說，「那封信。那本書。裡面寫的是這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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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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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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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怕你看完之後，會覺得我很煩。」雷米的聲音比剛才更小了，小到像在跟自己說話。「你說過我很煩。我知道那是開玩笑的。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那個玩笑有一天變成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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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出手。他沒有去握雷米的手，沒有去碰他的臉。他把手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單上，掌心朝上。那隻手在陽光中很白，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隻手在說：我在這裡。你可以把你的手放上來。如果你還想放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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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那隻手。他看了很長的時間。久到窗外的鳥叫了三組，久到風把樹葉吹響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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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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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比雷奧的涼，比雷奧的細。他的手指穿過雷奧的指縫，輕輕扣住。不是握，只是放著。像兩片落葉在水面上碰到一起，不是故意的，是被水流帶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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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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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對不起，」雷米說。這句話他說過一次了，在吵架的那個晚上。現在又說了一次。同樣的五個字，同樣的語氣。不是生氣，是——我不知道我要什麼，但我知道我不要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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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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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他的頭髮有洗髮精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種了，是新的牌子，雷奧沒有聞過。但那個味道很好聞，淡淡的，像某種白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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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走慢一點，」雷米說。聲音悶悶的，從雷奧的肩膀上傳上來。「不用很慢。就慢一點點。讓我知道你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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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頭靠過去，靠在雷米的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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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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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再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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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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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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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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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坐著，肩膀靠著肩膀，頭靠著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的腳前，落在那兩雙並排放在床前的拖鞋上。一雙深藍色，一雙淺藍色。兩雙拖鞋的鞋頭朝著同一個方向，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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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和好。他們沒有吵架，不需要和好。只是把一些卡在中間的東西搬走了。那些東西不大，都是一些很小的、不起眼的、平常不會注意到的——一個沒有等對方的步伐，一個沒有說出口的話，一個被當成玩笑的「你很煩」，一個被藏起來的「我怕你覺得」。搬走之後，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流通了，風可以吹過來了，陽光照得到地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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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說「我愛你」。沒有說「以後不會了」。沒有說任何電影結尾會說的那種話。雷奧只是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和雷米的訊息對話框，把今天早上傳的那條「明天可以見面嗎」上面的那條「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截圖下來，存進手機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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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存那個幹嘛？」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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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雷奧說，「以後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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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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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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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更深地埋進雷奧的頸窩裡，像一隻把自己塞進紙箱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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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雲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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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但它變薄了。陽光從雲的後面透過來，把雲的邊緣照成一圈金色的、毛毛的光。雲還沒有散，但它會散的。因為雲本來就是會散的東西。它不像山，不像石頭，不像那些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它會來，也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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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在它來的時候，你沒有假裝它不在。在它走的時候，你不會後悔沒有好好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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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u1pVl1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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