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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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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雷奧沒有去雷米家。這是連續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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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著單車在鎮上繞了一圈。經過教堂，門開著，裡面有人在打掃，水桶和拖把放在走道中間。他沒有停下來。經過那條兩旁種滿梧桐樹的路，樹葉已經很茂密了，陽光從葉縫篩下來，在地上畫出許多圓圓的光點。他沒有停下來。經過那間圖書館，二樓的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出來。他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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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到雷米家那條街的轉角，停在那裡。隔著大約五十公尺的距離，他看到那棟白色的房子。門前的台階上，矮牽牛開花了，紫色的，白色的，在陽光中很亮。二樓左邊那扇窗戶，窗簾是拉開的。他看到一個人影在窗前走過。很短，大概只有兩秒鐘。但他認得那個人的走路方式——腳步很輕，身體微微前傾，像隨時準備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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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視線移開，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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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到花田的時候，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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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田還在。五月了，亞麻花開了。藍色的，一大片，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方，像一片藍色的海。風吹過來的時候，花被吹得彎下腰又彈回來，像波浪。雷奧把單車停在路邊，走進花田。花梗打到他的小腿，癢癢的，帶著一點點植物的澀味。他走到花田中央，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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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都是藍色。天空是藍的，花是藍的，地平線是模糊的藍色。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個藍色的星球中央，只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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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拔了一朵亞麻花。花很小，花瓣很薄，幾乎是透明的，陽光可以直接穿透它。他把它放在手心裡，看著它。它很脆弱——你只要輕輕一捏，它就會爛掉，變成藍色的汁液。但它還活著。它的花瓣還在張開，還在吸收陽光，還在進行光合作用，還在把空氣中的二氧化碳變成它身體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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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雷米說的那句話：「你站在花田中間，背對著我，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我走過去，你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朵亞麻花。然後你把它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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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夢。雷米在療養院的時候做的夢。夢裡他給了雷米一朵亞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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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手裡有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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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放進口袋裡，和那塊碎玻璃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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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媽媽坐在客廳看電視。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去了哪裡。她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說了一句話：「索菲今天打電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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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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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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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你最近好不好，」媽媽說，「我說還好。她說雷米最近話比較少。她問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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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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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不知道，但我會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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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睛在問一個問題：你知道為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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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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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他說，「如果兩個人之間沒有吵架，但感覺好像隔了什麼東西，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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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想了一下。她把電視關掉，客廳突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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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距離，」她說，「不是吵架才會產生距離。有時候不說話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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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麼把它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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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先知道它是什麼。不知道它是什麼，你怎麼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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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坐在沙發上，把那朵亞麻花從口袋裡拿出來。花瓣已經有點軟了，邊緣開始變顏色，從藍色變成淺紫色，再從淺紫色變成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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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他說，「你有沒有過——你很想問一個人一件事，但你怕問了之後，那個人會覺得你不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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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媽媽說，「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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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後來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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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發現，不問的代價比問更大。不問的話，你會一直想。一直想，就會把很小的事情想得很大。等你終於問了，你會發現那件事根本沒有那麼大。但你已經想了那麼久，你想出來的東西已經比原來的東西大了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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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那朵花放在茶几上。花瓣已經完全軟掉了，攤在桌面上，像一小片藍色的、皺皺的衛生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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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他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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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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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雷米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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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著他。她的眼睛沒有眨。她看了他很長的時間，長到雷奧開始後悔問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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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會這樣問？」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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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知道。我以前知道。以前他每一個動作都在跟我說他喜歡我。他會靠在我肩膀上，會在我掌心裡寫字，會在三明治上畫笑臉。現在他不會了。他沒有說不喜歡，但他也沒有做那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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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在等，」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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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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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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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那朵軟掉的花拿起來，放進口袋裡。他站起來，走上樓梯，走進自己的房間。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痕。那條裂痕還在，從左上角到右下角。它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它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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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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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很長一段話。打打刪刪，刪刪打打。最後他留下來的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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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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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按下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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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出去了。藍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變成「已送達」。過了幾秒，變成「已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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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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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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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暗了。他按亮它。又暗了。又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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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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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臉壓進枕頭裡。枕頭很軟，把他的呼吸聲全部吸進去了。他想，他問了。他終於問了。媽媽說不問的代價比問更大。他不知道問的代價是什麼。他只知道現在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整個身體都在震動。那不是害怕，是等待。那種等待不是坐在教堂裡等雷米走進來的那種等待。那種等待是有希望的，他知道雷米會來，只是不知道幾點。現在這種等待是沒有方向的。他不知道手機那頭的人在想什麼，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知道他在看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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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燈亮起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線。那條線從門口延伸到床頭，像一條很小很小的路。路上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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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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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起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新訊息，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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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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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是「有」，不是「沒有」。是「嗯」。那個「嗯」像一扇門，開了一條縫，但沒有說你可以進來。它只是開了一條縫，讓你知道門沒有鎖。但你還是不知道該不該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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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明天可以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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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讀。已讀。已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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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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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機放下。天花板上的裂痕在路燈的光中像一條銀白色的河流。河面上沒有船，沒有橋，沒有人。但河在流。很慢，很安靜，但它在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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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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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會推開那扇門。他不知道門後面有什麼。也許是雷米的臉，也許是他的沉默，也許是他終於說出口的那些話。不管是什麼，他都會進去。因為他已經等了夠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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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eQT8y0h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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