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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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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雷奧沒有在雷米家門口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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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傳了一條訊息：「你先走，我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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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回了一個「喔」。沒有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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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到學校的時候，第一節課已經上了五分鐘。他從後門溜進去，坐下來的時候，雷米沒有看他。他的視線停在黑板上，左手撐著下巴，姿勢和以前一模一樣。但以前他撐下巴的時候，手肘會碰到雷奧的手臂。今天沒有。他的手肘放在桌子的邊緣，離雷奧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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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的時候，盧卡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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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遲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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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過頭，」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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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雷米一眼。他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一次，然後他推了一下眼鏡，沒有說話，轉回去了。但他今天沒有畫恐龍。他把課本翻開，翻到空白頁，然後就一直停在那裡，一個字也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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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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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端著餐盤走到角落那張桌子。雷米已經在那裡了，但旁邊多了一個人——林芷。她坐在雷米旁邊，正在跟他說什麼，雷米低著頭聽，偶爾點一下頭。雷奧走過去的時候，林芷抬起頭來對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然後坐在雷米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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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盧卡坐在林芷對面，也就是雷奧旁邊。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氣氛，從書包裡拿出洋芋片，打開，放在桌子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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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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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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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先伸手拿了一片，然後雷米拿了一片，然後雷奧拿了一片。盧卡自己拿了一片。四個人喀滋喀滋地咬著洋芋片，沒有人說話。那聲音在安靜的角落裡顯得特別大聲，像四隻老鼠在啃同一塊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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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林芷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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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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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沒來找雷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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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叉子停了一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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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林芷問。她的語氣很自然，像在問「今天天氣好好要不要去散步」。但雷奧聽得出來，那不是隨便問問。她在幫雷米問。或者雷米請她問的。或者她只是剛好問了，但雷米沒有阻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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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為什麼，」雷奧說，「只是不想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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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低頭吃飯，吃得很慢，用筷子把飯粒一顆一顆地夾起來，像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雷米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吃完了自己盤子裡的東西，把餐盤疊好，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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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回教室，」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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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之後，林芷也站起來。「我也先走了，」她說。她端起餐盤，跟在雷米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雷奧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裡面有一個東西——不是責備，不是擔心，而是一種「你知道他在等你嗎」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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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坐在原位。盧卡也坐在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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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發生什麼事嗎？」盧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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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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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盧卡說，「你只是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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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否認。他看著桌上那包剩下的洋芋片，伸手拿了一片。洋芋片已經不脆了，因為打開太久，受潮了，軟軟的，像在嚼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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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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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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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有秘密不告訴你，你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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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想了一下。「那要看那個人是誰。如果是林芷，我會問。如果不是，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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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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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在乎的人不多，」盧卡說，「在乎的人，我會讓他知道我在乎。他如果不說，我就等。等到他願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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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洋芋片袋子捲起來，收進書包。站起來之前，他拍了拍雷奧的肩膀。不重，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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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過的，」他說，「你知道怎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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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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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一個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桌子。周圍的聲音漸漸變少了，大部分人都吃完了，陸續離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那包被收走的洋芋片留下的油漬上。那圈油漬在陽光中亮亮的，像一個很小的、淺黃色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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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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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盧卡說的那句話：「你等過的，你知道怎麼等。」他確實等過。他等了幾個月，每個星期六坐火車去聖馬丁，坐在教堂裡等雷米走進來。那個時候他不知道雷米會不會來，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他。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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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在等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種等待的感覺又回來了——胸口悶悶的，像有一塊石頭壓在那裡。那塊石頭不重，但你每一次呼吸都會感覺到它，因為它會跟著你的胸口一起起伏。你吸氣的時候它跟著上來，你呼氣的時候它跟著下去。它不會離開，也不會消失。它只是在那裡，靜靜地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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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把餐盤拿去回收處，走出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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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很亮，照得他瞇起眼睛。操場上有幾個人在跑步，樹下有幾個人在乘涼，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樣。但他覺得今天的光線不太一樣——不是光變了，是他的眼睛變了。他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像一層很薄很薄的霧，把所有的顏色都染淡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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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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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坐在座位上，低頭在看那本深藍色的書。雷奧走過去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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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坐下來。他把課本從抽屜裡拿出來，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頁。他沒有在看書，他在看雷米。雷米的側臉在日光燈下很白，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他的手指按在書頁的邊緣，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有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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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沒有伸過去。他不知道那隻手現在還可不可以伸過去。以前他從來不需要想這個問題——想伸就伸了，因為他知道雷米會接住。現在他不知道了。不是因為雷米不會接，而是因為他不知道雷米想不想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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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雷米還是會接。也許接了之後，兩個人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那隻手會告訴他們——有事情發生了。那隻手會變成一個證據，證明他們之間有一道裂縫。而那條裂縫，以前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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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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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他聽到旁邊傳來翻書的聲音——啪啪，啪啪，像在輕輕拍手。那是那本深藍色的書。他閉上眼睛。他想跟雷米說一句話，一句很簡單的話：「你還好嗎？」但他沒有說。因為他怕雷米會回答「我很好」，而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也怕雷米會回答「不太好」，而他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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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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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桌上，聽著那啪啪的翻書聲，聽著雷米的呼吸聲，聽著教室裡其他人的呼吸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個很模糊的、很遙遠的背景。在那個背景裡，他覺得自己離雷米很近——不是身體上的近，他們的身體只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是另一種近。那種近叫做：我知道你也在這裡，跟我一樣，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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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完。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JVfo52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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