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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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從一封沒寄出去的信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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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後，雷奧在雷米的書桌上看到一封信。沒有信封，就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攤開放在檯燈旁邊，像是寫完之後忘了收起來。雷奧不是故意看的。他走過去的時候，視線剛好落在紙上，落在第一行。那行字寫著：「親愛的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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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往下看。他把紙重新折好，放回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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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行字已經進入了他的眼睛。親愛的雷奧。雷米從來沒有這樣叫他。他叫他「雷奧」，偶爾叫他「喂」，有時候叫他「笨蛋」。從來沒有「親愛的」。那三個字像三根針，扎在雷奧的胸口，不太痛，但每一根都扎在很準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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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從浴室回來的時候，雷奧正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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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了？」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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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雷奧說，「你桌上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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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走到書桌前，看到那張折好的紙，拿起來，放進抽屜裡。動作很快，快到像在藏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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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雷奧問。語氣很平淡，像在問「今天作業寫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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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米說，「隨便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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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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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幾天，有些事情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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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戲劇性的、可以清楚說出來的變化，而是一種細微的、像牆角發霉那樣的變化——你不會在某一天突然看到一大片霉斑，但你會在某一天發現，那個角落的氣味不一樣了。雷米開始把抽屜鎖起來。不是每次，是偶爾。但雷奧注意到了。因為以前抽屜從來不鎖，以前連關都不太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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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開始晚睡。不是那種「寫作業寫到很晚」的晚睡，而是那種「寫完作業了，還坐在書桌前，對著空白的筆記本發呆」的晚睡。雷奧問他在做什麼，他說「在想事情」。雷奧問他想什麼，他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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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繼續問。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扇門前面，門沒有關，但他不敢推開。因為他怕推開之後，會看到一個他不認識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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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午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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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趴在桌上，沒有睡。他把臉埋在手臂裡，閉著眼睛，但聽得到旁邊的聲音。雷米在翻書。不是課本，翻頁的聲音不一樣——課本的紙比較薄，翻起來是沙沙的；這本書的紙比較厚，翻起來是啪啪的，像有人在輕輕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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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偷睜開一條縫。雷米在看一本書。不是學校的書，是一本他沒有見過的、封面是深藍色的、沒有書名的書。雷米看得很專心，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抿著。他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下來，看了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在書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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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眼睛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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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看了。不是因為不想知道，而是因為他忽然覺得自己在偷看一個不屬於他的東西。雷米有自己的秘密了。這很正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以前雷米沒有秘密。或者說，以前雷米的秘密都是雷奧知道的，因為雷米會主動告訴他。現在雷米的秘密不在他這裡了，在那本深藍色的書裡，在那個鎖起來的抽屜裡，在那封沒寄出去的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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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游泳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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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裡還是鬧哄哄的，水霧還是白茫茫的。雷奧站在蓮蓬頭下沖水，閉著眼睛。旁邊有人站過來，他知道是雷米，因為那個人的呼吸聲，因為那個人的體溫，因為那個人站在他左邊的時候，他左邊的身體會變得比較溫暖。但今天，那個人沒有碰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在水霧中輕輕握一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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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睜開眼睛。雷米背對著他，正在沖頭髮。水從他的頭頂流下來，流過他的肩膀、他的背、他的腰。他的背很直，肩胛骨的形狀還是像兩片收攏的翅膀。但今天那兩片翅膀看起來很遠——不是真的遠，是感覺上的遠。他們之間隔了大約五十公分。五十公分，在海裡可以忽略不計，在浴室裡是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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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關掉水龍頭，拿起毛巾，走出淋浴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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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長椅上擦頭髮的時候，雷米走出來了。他也在擦頭髮，毛巾蓋在頭上，看不到臉。他坐在雷奧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個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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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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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從蒸氣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印著無尾熊的浴巾。他看到他們兩個分開坐著，停了一下，然後走到他們中間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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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吵架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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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奧和雷米同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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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再問。他把浴巾披在肩上，從袋子裡拿出一包洋芋片，打開，放在三個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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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拿了一片。雷米也拿了一片。喀滋喀滋的聲音在更衣室裡響著，和旁邊的吹風機聲、笑鬧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模糊的、溫暖的白噪音。雷奧嚼著洋芋片，覺得那味道比平常鹹。不是洋芋片變鹹了，是他的嘴巴變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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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後，雷奧沒有去雷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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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雷米送到家門口，說了「明天見」，然後騎車繞回左邊。他騎得很慢，慢到風都不急了，慢到路旁的樹可以一格一格地數過去。那些樹的葉子已經長全了，綠色的，厚厚的，風吹過來的時候不會再發出沙沙的聲音，而是嘩啦嘩啦的，像很多人在同時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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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之後，媽媽在廚房做飯。她聽到門聲，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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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沒在雷米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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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奧說，「今天回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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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問為什麼。她多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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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飯的時候，雷奧一直沒有說話。他把飯一粒一粒地扒進嘴裡，嚼很久才吞下去。媽媽坐在他對面，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偶爾夾一筷子菜放到他的碗裡，青椒、肉絲、豆腐，一樣一樣地夾，像在拼一幅不需要說明書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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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雷奧幫她收了碗盤，洗了碗，擦了桌子。這些事他平常也會做，但今天做得特別仔細——碗沖了三次水，桌子來回擦了兩遍，連水槽邊緣那塊平常不太注意的角落都用菜瓜布刷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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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媽媽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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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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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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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菜瓜布放回水槽邊，轉頭看著她。媽媽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我要問清楚」的平靜，而是那種「你可以說也可以不說」的平靜。她的頭髮白了比以前多了一些，額頭上的皺紋比以前深了一些。但她的眼睛沒有變。那雙眼睛從他還是嬰兒的時候就看著他，看過他笑，看過他哭，看過他發燒，看過他在冰球場上摔倒又爬起來。那雙眼睛看過他的一切，從來沒有移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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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不開心，」雷奧說，「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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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通就先不要想，」媽媽說，「有時候不想，答案自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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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電視沒有開，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了黑色。路燈亮起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線。那條線從窗邊延伸到沙發腳，像一條很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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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打開和雷米的訊息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晚上的，雷米說「晚安」，他回了一個笑臉。他看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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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打電話。但他不知道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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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傳訊息。但他不知道要打什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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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今天在更衣室裡，雷米坐在離他一個人遠的地方。那個人遠的距離不是五十公分，是某種他量不出來的東西。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那封信？從那本深藍色的書？從雷米開始鎖抽屜的那一天？還是更早——從他自己開始「一直在看雷米」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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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一個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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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不是雷米變了。也許是他自己變了。他變得敏感了，變得容易想太多，變得會把一個「沒有握到手」解讀成「他在疏遠我」。以前他不會這樣。以前雷米不握他的手，他不會覺得怎麼樣——手嘛，不握也不會怎樣。現在雷米不握他的手，他會覺得整個人都不對了，像一個螺絲鬆了，整台機器都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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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臉埋進手掌裡。掌心還有今天在浴室裡用洗髮精搓過的香味，淡淡的，和雷米頭髮的味道一模一樣。因為他們用同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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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下來，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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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一分鐘，雷米回了一個字：「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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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大概一分鐘，他又回了一行：「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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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打字：「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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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兩個人就沒有再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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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著螢幕慢慢暗下去，變成一塊黑色的玻璃。他在那塊黑色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淺灰色的、像一個不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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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需要打字才能說話了？以前不用。以前他們只需要坐在一起，不需要說話，什麼都懂。現在他們坐在同一個房間裡，在同一張床上，在同一條被子底下，卻開始有了一些對方聽不到的話。那些話沒有被說出來，但它們在那裡，像空氣中的灰塵，你看不到，但你呼吸的時候會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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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上樓梯，走進自己的房間。房間很久沒有睡了，空氣中有一種封閉的、悶悶的味道。他打開窗戶，讓風進來。風很涼，帶著五月夜晚特有的那種潮濕的、溫柔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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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關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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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的裂痕還在，從左上角到右下角。在黑暗中，它看起來不像裂痕，像一條河流。一條乾了很久的、突然又開始流水的河流。水流得很慢，很安靜，沒有聲音，但你看得到水面反射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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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出現一個畫面——雷米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他低著頭，在一張紙上寫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一個很深的、不能擦掉的東西。他寫的是什麼？是「親愛的雷奧」，還是別的？是信，還是日記？是給他的，還是給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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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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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河流在天花板上靜靜地流著，流過裂痕，流過月光，流過那些還沒有被說出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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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juOEeSG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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