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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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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課後，雷奧和雷米是最後離開更衣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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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意的。只是當大家都在趕著穿衣服、吹頭髮、搶鏡子的時候，他們兩個人不慌不忙。雷奧坐在長椅上等雷米把頭髮擦乾，雷米坐在長椅上等雷奧把鞋子穿好。沒有人催誰，也沒有人被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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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漸漸空了。水蒸氣還在，從沒關緊的水龍頭一滴滴地掉下來，滴在磁磚上，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地上都是水，踩上去會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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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髮還是濕的，」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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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也是，」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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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更衣室，穿過操場。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光線變成橘紅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操場上沒有其他人，只有他們兩個，並排走著，影子並排躺在草地上，像兩條平行的、永遠不會相交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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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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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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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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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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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起上課，一起騎車回家，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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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說，而是因為那些「一起」太多了，多到說不完。一起吃飯，一起寫作業，一起洗澡，一起睡覺，一起在下雨天躲在屋簷下等雨停，一起在游泳課的時候在水面下牽手。每一個「一起」都不大，加起來卻變成了一整個人生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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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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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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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沒有想過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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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停下腳步。雷奧也停下來。他們站在操場中央，四周都是空蕩蕩的，只有風和夕陽。雷米伸出手，把雷奧校服領子後面那截沒有翻好的標籤翻進去。他的手指碰到雷奧後頸的時候，涼涼的，跟游泳池的水一樣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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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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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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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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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走。並排。影子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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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雷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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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今天輪夜班，不在家。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的低鳴和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他們吃完晚餐後——微波食品，索菲前一天做好放在冰箱裡的——一起洗了碗，一起把桌子擦乾淨，一起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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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坐在書桌前寫作業。雷奧坐在床上，背靠著牆，膝蓋上攤著筆記本，筆夾在耳朵上。他沒有在寫作業，他在看雷米寫作業。雷米寫字的時候背很挺，肩膀放得很平，右手寫字的時候左手會輕輕按在紙的邊緣。他的側臉在檯燈的光中很清晰，鼻樑的陰影落在右邊的臉頰上，像一座很小的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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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在看我，」雷米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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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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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沒有在翻頁。」雷米轉頭看著他。他的筆還停在紙上，墨水可能會透過紙背，但他沒有管。「你是不是不想寫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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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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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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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要做什麼。他只是不想寫作業，不想睡覺，不想做任何有目的的事。他只想坐在這裡，看雷米寫作業，看檯燈的光在他的臉上慢慢移動，看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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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繼續寫，」雷奧說，「我看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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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他兩秒鐘，轉回去，繼續寫。筆尖在紙上移動的聲音沙沙沙的，很輕，很有規律。雷奧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它像一首很簡單的、沒有名字的歌。沒有人寫過這首歌，沒有人唱過這首歌。它只在這個房間裡，只在這個時候，只在雷米的筆尖和紙張之間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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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寫完最後一題，把筆放下，轉過椅子，面向雷奧。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到雷奧可以看到雷米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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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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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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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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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出手，把雷米垂在額前的那撮頭髮撥到旁邊。那撮頭髮已經乾了，很軟，很輕，像一小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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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白頭髮，」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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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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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一根。在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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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手去摸自己的左邊，摸不到那根白頭髮的位置。雷奧把他的手指帶到那個位置，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壓在那根小小的、銀白色的頭髮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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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拔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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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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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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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了還會長。而且——」雷奧的手指在那根白頭髮旁邊輕輕畫了一圈。「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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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頭髮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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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頭上就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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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從雷奧的手底下抽出來，放進自己的口袋裡。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床邊，在雷奧旁邊坐下。床墊沉了一下，那根老彈簧又發出那個熟悉的「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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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怎麼了？」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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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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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一直看我。在更衣室看，在操場看，在吃飯的時候看，現在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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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否認，但他沒有。因為雷米說的是事實。他今天確實一直在看他。不是那種偷偷的、怕被發現的看，而是那種光明正大的、不怕被發現的、甚至希望被發現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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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今天很好看，」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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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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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今天你的耳朵沒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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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溫的，不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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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他想找一個理由，但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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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習慣了，」雷奧說，「你習慣我講這種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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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手放下來，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單上。他的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掉進他的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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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不代表不喜歡，」他說。聲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房間裡的灰塵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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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伸過去，放在雷米的手上。不是握，只是放著。手掌貼著手背，手指順著雷米的手指的方向，像兩條平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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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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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大了些，把樹枝吹得沙沙作響。檯燈還亮著，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肩膀的部分是連在一起的，像一幅畫，畫的名字叫做「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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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坐著。沒有說話，沒有動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但雷奧覺得這是今天最好的時刻——比游泳課更好，比更衣室更好，比在水面下牽手更好。因為在那些時刻，他們還在做什麼。現在他們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一起。坐在一起，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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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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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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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每天都可以這樣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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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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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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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雷米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他在那片被檯燈照得發亮的皮膚上，用食指寫了兩個字。沒有筆，沒有墨水，只有指尖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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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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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那兩個沒有痕跡的字。他握起拳頭，把那兩個字關在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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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就不可以反悔，」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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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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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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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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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拳頭貼在自己的胸口上，貼在心臟的位置。他的心跳透過拳頭、透過掌心、透過那兩個看不見的字，傳到雷奧的眼睛裡。雷奧看到了。不是用耳朵聽到，是用眼睛看到——他的胸口在輕輕起伏，一下一下的，像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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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看過最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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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完。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ZOYpYf3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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