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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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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週，體育老師在課堂上宣布了一件讓全班哀鴻遍野的事：從下週開始，游泳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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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有人拖長了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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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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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水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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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一個一個駁回去：「不會游就學，水冷游一游就熱了，不想游的可以留在岸上抄課文，一篇五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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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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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雷米。雷米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放在課本上的手指微微彎了一下，像在琴弦上按了一個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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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游泳嗎？」雷奧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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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米說，「以前在海邊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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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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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記了？三年級的時候，你爸帶我們去的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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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起來了。那年的夏天，海邊的風很大，浪很急，雷米被一個浪打到之後嗆到了水，從此不敢下水。後來是雷奧拉著他的手，一步一步走進水裡，走到浪打不到的地方，在那裡教他閉氣、打水、把手往兩邊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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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你很怕，」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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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是你拉的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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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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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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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課在星期三下午。學校的游泳池在操場後面，露天的，水看起來是淺藍色的，底部畫著深藍色的水道線。更衣室在游泳池的兩側，男左女右，是一排排沒有門的開放式淋浴間和更衣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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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前，體育老師站在更衣室門口吹哨子：「五分鐘換好，出來集合。衣服放櫃子，貴重物品自己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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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魚貫走進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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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脫掉上衣的時候，聽到旁邊傳來各種聲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叫「不要看我」，有人把褲子脫得很快然後用毛巾圍住腰，有人乾脆背對著所有人換。那些聲音裡面有一種共同的東西：尷尬。不是一個人尷尬，是所有人都在尷尬，只是每個人處理尷尬的方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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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不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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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身體多有自信，而是因為他在浴室裡已經看過了雷米的。看過了之後，別人的身體就變得不再重要了。他只在意一個人的身體，那個人已經站在他旁邊，正在脫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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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褲子脫下來，折好，放進櫃子裡。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四角內褲，不是緊身的那種，是寬鬆的、運動型的，深藍色的布料在日光燈下看起來很普通。他的大腿很白，從內褲邊緣到膝蓋那一段，白到幾乎會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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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穿的是淺灰色的三角內褲。不是他刻意選的，是媽媽買的。淺灰色的布料貼在他的髖骨上，褲頭有一小截鬆緊帶露在外面。他沒有覺得害羞，也沒有覺得需要遮擋。他只是站在那裡，把褲子折好，放進櫃子，然後關上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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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好快，」盧卡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正忙著把T恤從頭上脫下來，脫到一半卡住了，兩隻手舉在空中，像一隻被困住的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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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過去幫他把T恤拉下來。盧卡的頭髮被靜電弄得全部豎起來，眼鏡歪了一邊，看起來很像他畫的那些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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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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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慢換，」雷奧說，「我們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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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雷米並肩走出更衣室。陽光很亮，照在游泳池的水面上，把整池水照成一片晃動的、刺眼的藍色。池畔的磁磚被曬得燙燙的，赤腳踩上去有一點點燒腳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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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在池畔，腳放進水裡。水是涼的，但不是冰的那種涼，是那種剛剛好的、會讓你先縮一下然後慢慢放鬆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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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覺得尷尬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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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尷尬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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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大家都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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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水面。他的腳在水裡輕輕踢了一下，濺起一點點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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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得，」他說，「因為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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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他。雷米的側臉在陽光中很清晰，鼻樑的線條從眉心一路往下，在鼻尖的地方微微翹起一點點。他的耳朵沒有紅。不是因為不害羞，是因為他真的不覺得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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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開始不怕了？」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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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浴室那次之後，」雷米說，「看過了，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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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之後轉頭看著雷奧，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笑，但雷奧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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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穿著一件螢光黃色的三角內褲，上面印著一隻衝浪的無尾熊。全班安靜了大約零點五秒，然後爆出一陣笑聲。盧卡推了一下眼鏡，表情不變，走到池畔，把腳放進水裡，動作自然得像他穿著一條普通的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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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件內褲哪裡買的？」林芷從女生更衣室那邊走過來，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身泳衣，頭髮用鯊魚夾夾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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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盧卡說，「你要連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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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林芷說。她的耳朵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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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之後，老師教大家漂浮。大部分人都很緊張，抓著池邊不敢放手，或者放了手之後馬上沉下去。雷奧和雷米很快就學會了——他們在海邊學過，身體記得的東西比大腦記得的更持久。他們並排浮在水面上，臉朝上，看著天空。天空很藍，雲很白，很輕，像棉花糖，像是誰把一大團棉花糖撕碎了撒在藍色的桌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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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在水面下，輕輕碰到了雷奧的手。不是握，只是碰。兩個人的手指在水裡交錯，像兩條不同的河流在同一個出海口相遇。水的浮力讓他們的觸覺變得不太一樣——皮膚更滑，溫度更模糊，但那隻手是誰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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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從水面上傳來，輕輕的，被水的回音包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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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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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一直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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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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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現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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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直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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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手在水面下握住了。沒有人看得到。水面上只有兩個人並排躺著，臉朝上，看著天空，像兩片落在水面的葉子，被同一陣風吹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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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課結束後，大家回到更衣室沖洗身體。水龍頭同時打開的聲音很大，嘩啦嘩啦的，像一場一直在下的雨。蒸氣又升起來了，把整間更衣室變成一片白色的、模糊的、看不到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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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蓮蓬頭下，水從頭頂淋下來，流過他的臉、胸口、肚子、大腿、小腿。他閉著眼睛，感覺到旁邊有人站過來。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誰。因為那個人的呼吸聲，因為那個人的體溫，因為那個人站在他左邊的時候，他左邊的身體會變得比較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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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雷米站在他旁邊，水從他的頭髮流下來，經過他的額頭、眉毛、睫毛。他眨了眨眼，水從睫毛上彈開，變成很小的、透明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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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髮濕了之後比較黑，」雷奧說。他昨天說過這句話，今天又說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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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說過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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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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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過來，在水的掩護下，在蒸氣的遮擋下，在所有人的視線都被白茫茫的水霧擋住的時候，輕輕握了一下雷奧的手。只握了一秒鐘。然後放開。然後拿起洗髮精，倒在手心裡，開始搓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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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也拿起洗髮精，倒在手心裡，開始搓頭髮。兩個人的動作幾乎同步——抹洗髮精，搓頭頂，搓後腦，搓耳朵後面。誰也沒有看誰，但他們的節奏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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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在更衣室的另一頭，聲音穿過水霧傳過來：「林芷說她會畫游泳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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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的兔子長怎樣？」有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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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不會游泳，」另一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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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畫的會，」盧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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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關掉水龍頭。水聲停了，更衣室裡的聲音變得清楚了一些——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抱怨水太冷，有人在找拖鞋。他拿起毛巾，開始擦頭髮。雷米也關掉水，拿起毛巾，站在他旁邊擦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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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排站著，赤裸的，濕的，像兩棵剛被雨水洗過的樹。沒有尷尬，沒有害羞，沒有需要遮擋的地方。不是因為他們不介意別人看到——他們介意，但他們不介意被對方看到。而更衣室裡那麼多人，那麼多水霧，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聲音，沒有人會注意到兩個站得很近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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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沒關係。他們不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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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gxHCmj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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