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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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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後的那個週末，雷奧留在雷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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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傍晚，兩個人在後院整理花圃。索菲種了新買的薰衣草苗，他們幫忙挖坑、放苗、覆土。做完之後滿身是汗，衣服上沾了泥土，指甲縫裡卡著黑色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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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洗，」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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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洗，」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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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轉身走進屋裡，雷奧跟在他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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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在二樓樓梯口左手邊。不大，一個浴缸、一個洗手台、一個馬桶。牆壁貼著淺灰色的磁磚，鏡子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是上一個人洗完澡留下來的。雷米打開水龍頭，熱水嘩啦嘩啦地流出來，白色的蒸氣很快就充滿了整個浴室，鏡子完全霧掉了，看不見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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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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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先脫了上衣。雷米背對著他，脫了自己的T恤，露出肩膀和背。他的背很白，肩胛骨的形狀很明顯，像兩片收攏的翅膀。脊椎的線條從頸椎一路往下，消失在褲腰的地方。雷奧看著那條線，覺得它像一條河流的地圖，彎彎曲曲的，每一段都有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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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脫褲子的時候停了一下。只有零點幾秒。他的手放在褲腰上，停在那裡，像在猶豫要不要繼續。然後他脫了。把褲子連同內褲一起脫下來，彎腰放在髒衣籃裡。他站直的時候，雷奧看到了他的身體——從肩膀到小腿，全部。他的臀部很窄，大腿很細，小腿有一點點肌肉線條，是騎單車騎出來的。他的陰莖靜靜地垂在那裡，不大，顏色和他身體其他地方一樣，偏白，前端有一小截比較深的粉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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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轉過來。他低著頭，踩進浴缸裡，坐下來。熱水淹到他的腰。他拿起水瓢，舀了水往身上淋。水順著他的肩膀流下來，在鎖骨的地方分岔，一條往胸口，一條往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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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脫了自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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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衣服放進髒衣籃，走過去。他沒有猶豫。不是因為他不緊張——他緊張，心跳快得像在跑步。但他不想讓雷米覺得他在猶豫。有些事，猶豫比做本身更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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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進浴缸，在雷米對面坐下來。浴缸不大，兩個人的腿交錯在一起，膝蓋碰著膝蓋，小腿纏著小腿。熱水從水龍頭繼續流，漫過他們的腰，往浴缸的另一頭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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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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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身體在熱水的蒸氣中變得模糊，像兩幅在水氣中慢慢顯影的照片。雷奧可以看到雷米的胸口，很白，很瘦，肋骨隱約可見，像鋼琴的琴鍵。可以看到他的鎖骨，那兩條淺淺的凹槽，水珠沿著凹槽往下流。可以看到他的陰莖，在水面下，模糊的，輪廓隨著水波的晃動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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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移開視線。雷米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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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看著對方的身體。沒有害羞，沒有躲藏，沒有把視線轉開假裝在看別的地方。就是看。像看一片風景——那座山是那個形狀，那條河是那個彎法，沒有什麼需要隱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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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看過嗎？」雷米問。聲音在浴室裡有回音，比平常低，比平常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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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奧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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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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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頭關掉了。浴室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滴從水龍頭滴進水面的聲音，滴、答、滴、答，像一個很慢的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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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出手，用食指在雷奧的膝蓋上畫了一個圈。水珠在他的指尖和雷奧的皮膚之間形成一層薄薄的水膜，滑滑的，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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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裡有疤，」雷米說。他指的是雷奧左膝外側一道淺淺的白色疤痕，是以前打冰球的時候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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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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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會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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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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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說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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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真的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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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從膝蓋往上移，沿著雷奧的大腿外側，慢慢地、輕輕地滑過去。他的指尖在水面上划出一條細細的波紋，波紋碰到浴缸的邊緣又彈回來，變成更小的、更亂的紋路。他的手在雷奧的髖骨旁邊停下來。那裡的皮膚很薄，底下就是骨頭，摸起來硬硬的，像一顆被皮膚包裹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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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上次瘦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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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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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來我家游泳的時候。你穿泳褲的樣子，我記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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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個時候他們才六年級，在雷米家後院的游泳池玩水，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普通地游泳、潑水、搶泳鏡。但雷米說他記到現在——記了兩年，記到他搬去療養院，記到他回來，記到現在，在一個充滿蒸氣的浴室裡，坐在同一缸熱水中間，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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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記得你穿泳褲的樣子，」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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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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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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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淚光，是那種——你以為你是一個人記得，結果發現對方也記得，那種「原來你也在那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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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從雷奧的髖骨上收回來，拿起水瓢，舀了水，從雷奧的頭頂淋下去。水順著雷奧的頭髮流下來，經過額頭、眉毛、鼻樑、嘴唇、下巴，滴回水裡。雷奧閉著眼睛，感覺水在臉上流動的路徑，像很多條細細的手指在同時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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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雷米的臉離他很近。蒸氣在他們之間，把兩個人的臉都變得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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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髮濕了之後比較黑，」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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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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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出手，把雷奧額前那撮濕透的頭髮撥到旁邊。那撮頭髮從以前就很愛翹，濕了之後更翹，像一根被壓彎了又彈回來的彈簧。雷米把它撥到旁邊之後，沒有把手收回來。他把手放在雷奧的後頸上，手掌貼著那塊被熱水蒸得發燙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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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後頸也曬傷過，」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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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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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那時候騎車不擦防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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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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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那時候每天騎車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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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起來了。那是他每個星期六騎車去火車站、搭火車去聖馬丁、再走路去教堂的那段日子。三月的陽光不強，但騎車騎久了，後頸還是會被曬到。他從來沒有注意過，更沒有跟雷米提過。但雷米看到了。從窗戶後面，從窗簾的縫隙，從那些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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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時候從窗戶看我，」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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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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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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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從你走到花園，到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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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再說話了。兩個人坐在浴缸裡，膝蓋碰著膝蓋，熱水已經慢慢變溫了。雷奧把手伸過去，放在雷米的手上。雷米的手泡在熱水裡很久了，指尖的繭被泡軟了，摸起來不像平常那麼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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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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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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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覺得看到對方的身體是很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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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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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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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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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應這句話。他把身體往前傾，額頭抵在雷奧的肩膀上。熱水在他們之間晃了一下，溢出去一點點，流到浴室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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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坐著。赤裸的，濕的，額頭貼著肩膀，膝蓋纏著膝蓋。浴缸的水從熱變溫，從溫變涼。窗外的天色從淺藍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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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需要隱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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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們看過了對方的身體，而是因為他們發現，在那些皮膚、骨頭、毛髮底下，沒有什麼是不能被看到的。恐懼是黑影，你把它攤在光底下，它就沒有了形狀。他們的身體在浴室的白光下，什麼都不是——就是兩副普通的、十幾歲的、還在長的身體。會瘦，會長疤，會被曬傷，會在緊張的時候心跳加速。沒有什麼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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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看不到。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睡不好，不知道他為什麼說夢話。那些看不到的東西，才是真正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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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在這個小小的、充滿蒸氣的浴室裡，他們什麼都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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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完。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aF0oHib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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