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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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後的日子，其實沒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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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還是騎車上學，還是他在雷米家門口等，還是兩輛單車並排騎過那條兩旁種滿樹的路。中午還是三個人坐在食堂角落，盧卡吃洋芋片，林芷偶爾端著餐盤過來坐一下，雷奧把三明治切成兩半，雷米在保鮮膜上畫笑臉。放學還是先騎右邊，把雷米送到家門口，雷奧再繞回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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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些小地方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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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以前雷米畫完笑臉，會把彩色筆放回筆盒。現在他畫完，會把筆遞給雷奧，讓雷奧幫他蓋筆蓋。比如以前走路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書包的距離。現在那個距離不見了——有時候是肩膀碰到肩膀，有時候是手背碰到手背，碰到之後不會彈開，會在那裡多停零點幾秒，像在確認什麼。比如以前在教室裡，雷奧趴桌上午休的時候，醒來會發現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外套是深藍色的，領口有雷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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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一些很小的事。小到如果問他們「你們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們可能要想一下才能回答。不是因為不確定，而是因為「在一起」這個詞太正式了，太像一個需要簽名蓋章的契約。他們之間沒有契約，只有那些很小的事——蓋筆蓋，碰手背，披外套——堆疊起來，像一堵很矮很矮的牆，不是用來擋住別人的，是用來圈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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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的一個星期二，放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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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在雷米房間寫作業。雷米坐在書桌前，雷奧坐在床上，背靠著牆，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那條縫鑽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像一面很慢很慢在呼吸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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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不會，」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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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過去，彎腰看他指的題目。是一道數學題，關於速度與時間的應用題。雷奧看完題目，發現自己也不太確定。他拿起筆，在計算紙上寫了幾個式子，推到雷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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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這樣，」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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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看，皺了一下眉頭。「不對。你這邊移項移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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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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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雷米用筆尖點了一下式子裡的某一行，「你應該先乘除後加減，你一起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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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再看了一遍。雷米是對的。他移項的時候把順序弄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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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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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數學退步了，」雷米說。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雷奧聽得出來，那個平淡底下有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嘲笑，不是嫌棄，而是一種……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一個你從來不會懷疑的東西，忽然出現了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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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小心看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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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常常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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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愣了一下。他想反駁，但他發現雷米說的是對的。這週的數學小考，他錯了三題，其中兩題都是粗心。以前他從來不會犯這種錯誤。不是因為他數學多好，而是因為他以前做題目的時候很專心，現在——現在他做題目的時候，腦子裡常常在想別的事。在想等一下要吃什麼，在想雷米昨天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在想明天要穿哪件衣服。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就是一些很瑣碎的、佔腦容量的、不該在上課時候出現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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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注意，」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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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應。他低下頭，繼續寫作業。筆尖在紙上移動的聲音沙沙沙的，比平常快，比平常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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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回到床上，繼續寫自己的作業。房間裡的氣氛變了。不是吵架，不是冷戰，而是那種——你走在路上，天色忽然暗了一點點，你抬頭看，太陽還在，但有一朵雲飄過來了。不是烏雲，只是普通的雲，但它擋住了一部分的陽光。你知道雲會飄走，但在它飄走之前，你腳下的影子變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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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雷米寫完作業了。他轉過椅子，面向床，看著雷奧。雷奧還在寫最後一題，低著頭，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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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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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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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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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抬起頭。雷米的表情很認真——不是質問的那種認真，是「我想知道」的那種認真。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頭，濕潤的、乾淨的、沒有一點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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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奧說，「只是睡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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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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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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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說「不知道」的時候，沒有看雷米的眼睛。他看著自己的筆記本，看著最後一題那個還沒寫完的算式。他知道自己為什麼睡不好。不是因為有心事，而是因為雷米最近睡覺的時候會翻身。不是普通的翻身——是那種整個人轉過去、背對著他、把被子也捲走一半的翻身。以前雷米睡著之後很少動，像一隻把自己捲成球的貓，一覺到天亮。現在他會翻來翻去，有時候還會說夢話，說得很小聲，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語氣聽起來不太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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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問他為什麼。他怕問了之後，雷米會說「沒事」，然後兩個人就會陷入那種「明明有事但都說沒事」的尷尬。那種尷尬比吵架更難受，因為它沒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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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也會翻身，」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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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抬起頭。雷米的眼睛還看著他，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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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不會，」雷米說，「你以前睡著之後像石頭。現在你會翻來翻去，有時候還會踢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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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看了幾秒鐘。窗簾被風吹起來，鼓成一個弧形，然後慢慢落下去，像一個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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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天氣變熱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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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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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沒有再說什麼。雷米轉回去，把桌上的筆收進筆盒，把課本疊整齊，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動作和平常一模一樣——先收筆，再疊書，再推椅子。順序從來不變。但今天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沒有發出平常那種輕輕的口哨聲。他以前收東西的時候會哼歌，沒什麼旋律，就是隨便哼幾個音，像大提琴在調音。今天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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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低下頭，把最後一題寫完。寫完之後他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移錯項，沒有算錯數字，沒有犯任何粗心的錯誤。他把筆記本闔上，放在床頭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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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洗澡，」雷米說。他站起來，拿了換洗的衣服，走出房間。門沒有關，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走下樓梯，第三階的吱呀聲還是最大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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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坐在床上，背靠著牆。他聽到浴室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水嘩啦嘩啦地流，隔著牆壁聽起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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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塊碎玻璃。它還在那裡。邊角已經沒有以前那麼鋒利了——不是被磨圓了，是他的指尖已經習慣了它的鋒利。他握著它，感覺到那一點點刺刺的、不太舒服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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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們之間那朵雲，是什麼時候飄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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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今天。今天只是他發現了那朵雲的存在。它可能更早就來了——也許是上週雷米說「你最近都不等我」的那個下午，也許是前幾天雷米在食堂把三明治推回來、說「你今天畫的笑臉好醜」的那個中午，也許是更早、更小的、他們都沒有注意到的某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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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很小的、像灰塵一樣的事，積久了，就會變成一層看得見的灰。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髒東西，就是灰。但你不想住在一個有灰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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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洗完澡回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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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那件淺灰色的短袖T恤，領口比以前更鬆了，露出鎖骨下面那一小塊白白的皮膚。他的臉被熱水蒸得紅紅的，眼睛裡還有一點點水氣，睫毛濕濕的，黏在一起，看起來比平常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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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擦頭髮。他走到床邊，坐下來，把毛巾遞給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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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接過毛巾，把他的頭拉過來，開始擦。動作和以前一模一樣——先從額頭往後腦的方向擦，再從後腦往額頭的方向擦，再把頭髮撥到兩邊，擦耳朵後面那塊總是會被忽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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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著頭。他的脖子露出來，後頸那塊曬傷已經好了，皮膚恢復了原來的顏色，白白淨淨的。雷奧的手隔著毛巾在那塊皮膚上移動，感覺到雷米的體溫，比平常高一點點，可能是因為剛洗了熱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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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從毛巾底下傳上來，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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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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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是不是在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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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手停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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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都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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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擦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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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擦頭髮的時候也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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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回答。他把毛巾從雷米頭上拿下來，放在床尾。雷米的頭髮被擦得半乾，不再滴水了，但還是濕濕的，一絡一絡地貼在額頭上。他抬起頭來看著雷奧。他的眼睛很亮，比平常還亮，因為剛洗完澡，眼眶還有一點點濕。那種亮不是開心的亮，而是那種——你快要哭的時候，眼睛會變得特別亮，好像眼淚在後台等著出場，燈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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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生氣，」雷奧說。這是實話。他沒有生氣。他只是不知道那朵雲是什麼，不知道它為什麼在那裡，不知道要怎麼讓它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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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雷米說，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你寫作業的時候不跟我說話。我說你數學退步，你沒有回我。你只是說『我會注意』，然後就坐到床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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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說「那是因為我在寫作業」，但他沒有說。因為那不是真的。他那時候沒有在專心寫作業，他那時候在想——雷米說他數學退步的時候，語氣為什麼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以前雷米說他「你真的很煩」，語氣明明是開玩笑的，他的眼睛會笑，嘴角會彎，耳朵會紅。今天他說「你數學退步了」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平的語氣底下藏的東西，不是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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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常常這樣，」雷米說，聲音開始有點抖，像琴弦被調得太緊，快要斷了。「你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睛在看別的地方。你走路的時候，不會走在我旁邊，會走在我前面。你睡覺的時候背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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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張開嘴，想說「我沒有」。但他說不出來。因為雷米說的每一件事，他好像都做過。不是故意的，但他確實做過。他走路會走在前面，因為他習慣了——以前一個人的時候，他不需要配合別人的步伐。睡覺背對著雷米，因為天氣變熱了，靠在一起會流汗。跟雷米說話的時候眼睛在看別的地方，因為他在想等一下要做什麼、明天要考什麼、還有哪些作業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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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一些很小的、合理的、不需要道歉的理由。但它們加在一起，變成了雷米眼裡那層快要掉下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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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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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對不起，」雷米說。他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他把它們含在那裡，含得眼眶紅紅的，像一片快要下雨但還沒有下的天空。「我要你跟我說，你最近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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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檯燈的光在雷米的臉上，把他的皮膚照成一種近乎透明的顏色，可以看到太陽穴附近那條細細的藍色血管。那條血管在跳動，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同一個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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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你，」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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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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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你，」雷奧說，「上課的時候，寫作業的時候，騎車的時候，睡覺的時候。我想你為什麼最近睡不好，為什麼說夢話，為什麼吃三明治的時候不先把笑臉那邊朝上。我在想這些事情，想到連數學題都算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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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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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眼眶還是紅的，但那層快要掉下來的東西不見了。不是消失了，是被他收回去了。他把那些眼淚收回去，吞進肚子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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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笨蛋，」雷米說。聲音還有一點抖，但語氣已經不是剛才那種緊繃的了。那種緊繃鬆開了，像琴弦被調回了正確的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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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笨蛋，」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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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數學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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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晚上不睡覺，當然會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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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數學退步還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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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晚上翻身會搶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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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背對我，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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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說不出話了。他看著雷米，雷米看著他。兩個人坐在同一張床上，膝蓋幾乎碰到膝蓋。檯燈的光在中間，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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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是在生氣，」雷米說。這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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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雷奧說，「我只是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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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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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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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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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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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過來，握住雷奧的手。他的手還有剛洗完澡的熱氣，溫溫的，軟軟的。他用拇指在雷奧的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那個圈很小，大概只有一個指腹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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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怕你覺得我很煩，」雷米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風聽到。「你以前說我很煩。雖然我知道那是開玩笑的，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那個玩笑有一天變成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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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翻過來，掌心貼著掌心，手指穿過雷米的指縫，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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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玩笑不會變成真的，」他說，「因為那不是玩笑。那是你的聲音。你的聲音就是長那樣——低低的，慢慢的，最後一個字會拖一點點。那不是煩，那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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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他的頭髮還有點濕，把雷奧的衣服領口沾濕了一小塊，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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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要睡哪一邊？」雷米問，聲音悶悶的，從雷奧的肩膀上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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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你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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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都背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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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天氣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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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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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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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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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睡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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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收緊了。不是握，是抓。他的手指扣住雷奧的手，像怕他會真的跑去睡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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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雷米說，「你睡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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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把被子分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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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說不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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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熱也要蓋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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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再說話。他的額頭在雷奧的肩膀上蹭了一下，像一隻貓在確認這個地方還是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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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大了些，把窗簾吹得鼓起來。那面帆又出現了，鼓鼓的，圓圓的，像一個吃飽了的人在散步。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那條線從窗邊延伸到床腳，像一條很細很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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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雲還在嗎？雷奧不知道。但它好像變薄了一點。陽光從雲的後面透過來，把雲的邊緣照成一圈金色的、毛毛的光。雲還沒有散，但你知道它會散。因為雲本來就是會散的東西。它不像山，不像石頭，不像那些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它會來，也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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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在它來的時候，你有沒有看到它。在它走的時候，你有沒有記得它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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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完。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3Un4du9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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