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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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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外教學回來的那個晚上，雷奧沒有回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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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知道。她只是說「把書包放好，明天記得帶作業」，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說「不要太常打擾人家」。她已經習慣了。或者說，她已經接受了——雷米家那雙淺藍色拖鞋，從此會一直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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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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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短褲，露出來的小腿很白，腳踝的骨頭突出來，像一顆小小的、光滑的石頭。他肩上披著一條毛巾，沒有在擦頭髮，只是披著，水順著髮尾滴在地板上，一滴，兩滴，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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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坐在床上，背靠著牆，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但沒有在看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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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髮沒擦，」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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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就會乾了，」雷米說，爬上床，在他旁邊坐下。床墊震了一下，那根老彈簧又發出那個熟悉的「唧——」的聲音，像一隻老狗被吵醒之後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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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書闔上放在床頭櫃上，拿起雷米肩上那條毛巾，把他的頭拉過來，開始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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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反抗。他低著頭，任憑雷奧的雙手隔著毛巾在他的頭髮上搓來搓去。他的脖子露出來，很白，很細，後頸有一小塊被太陽曬過的痕跡——校外教學那天在果園裡曬的，淺淺的咖啡色，像一張不小心被咖啡潑到的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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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後頸曬傷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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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會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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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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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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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撥開他後頸的頭髮，看到那一小塊紅紅的皮膚，上面有幾道淺淺的抓痕。他用手心輕輕覆上去，貼在那塊曬傷的皮膚上。雷米縮了一下——不是躲，是冷，雷奧的手剛洗完臉，有點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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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好冰，」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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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你冰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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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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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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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再說話。他把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雷奧繼續用冰涼的手心貼著他後頸那塊發燙的皮膚。兩個人沒有動。毛巾掉在床上，沒有人去撿。檯燈亮著，照出一小片圓形的光區，光區裡有兩本書、一支筆、一個空杯子和那個永遠不會響的木頭音樂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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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聲音悶悶的，從雷奧的肩膀上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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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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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在羊圈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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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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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知道。』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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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那時候說「牠知道」，其實沒有想好後面要接什麼。他只是說了那三個字，然後就走了。但現在雷米問了，他需要給一個答案。他想了想，決定給一個真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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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們在一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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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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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手停了下來。他低頭看著雷米，雷米沒有抬頭，額頭還抵在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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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在一起？」雷奧問。聲音很平靜，但他的心臟已經開始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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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問過我，」雷米說，聲音比剛才更小了，小到像是要消失在雷奧的衣服纖維裡。「你也沒有說過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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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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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從雷奧的肩膀上抬起頭來，轉過來看著雷奧。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眼睛照成淺淺的琥珀色，裡面有雷奧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的人。他的嘴唇微微抿著，不是緊張，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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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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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了雷米在等什麼。那句話他們在掌心裡寫過，在紙條上寫過，在課本空白處寫過。但從來沒有用嘴巴說過。用嘴巴說出來的聲音，會變成另一種東西——不是墨水的痕跡，不是指尖的溫度，而是振動。從他的聲帶出發，經過空氣，進入雷米的耳膜，在那個叫做「聽覺」的器官裡，留下一個永遠不會被洗掉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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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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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大概跟檯燈的嗡嗡聲差不多。但它在那裡。它存在了。從他的嘴裡出來，經過他們之間那不到三十公分的距離，進入了雷米的耳朵。雷米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誇張的、瞪大的亮，而是一種內斂的、像水面反射陽光的亮。那道光從他的眼睛裡出來，落在雷奧的臉上，溫溫的，軟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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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道了，」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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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雷米說，「但我還是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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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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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句話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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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過來，握住雷奧的手。不是小指勾小指，不是指尖碰指尖，是整隻手握住整隻手。他的手指很涼——因為剛洗完澡，身體還冒著熱氣，但指尖被風吹涼了。雷奧的手很暖，暖到像是剛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暖暖包。涼的和暖的放在一起，不會變成溫的——它們會保持各自的溫度，但會習慣對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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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在一起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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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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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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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過來，把額頭抵在雷奧的額頭上。兩個人的額頭貼在一起，鼻尖快要碰到鼻尖。雷奧可以看到雷米的睫毛——很長，很翹，在燈光下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兩片陰影隨著雷米眨眼的頻率輕輕顫動，像兩隻黑色的蝴蝶在休息的時候翅膀還在微微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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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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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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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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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這次不數。這次只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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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維持那個姿勢——額頭貼著額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呼吸交纏在一起。雷米的呼吸有牙膏的味道，薄荷的，涼涼的。雷奧的呼吸也有牙膏的味道，同一個牌子，因為他們用的是同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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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明天還要上學，」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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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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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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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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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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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十秒鐘，雷米先動了。他把額頭從雷奧的額頭上移開，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雷奧也躺下去，關掉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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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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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沒有拉，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淺淺的、銀白色的長方形。那長方形的邊緣很模糊，因為窗外那棵樹的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晃，把月光搖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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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手伸過來，在被子底下，找到了雷奧的手。不是握，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雷奧的手心裡，像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交給他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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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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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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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閉上眼睛。他的手心裡有雷米的手，涼涼的，穩穩的。他可以感覺到雷米手指的骨節，一根一根的，像一串小小的、平滑的珠子。他可以感覺到雷米的脈搏，從手腕傳到他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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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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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提琴，不是巴哈，不是任何一首有名字的曲子。那是一個人的心跳。在他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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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UXFOAl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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