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se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91R3eYKo7

第34章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6aO4xfB2k

第二天早上，雷奧是被一種很輕、很癢的感覺弄醒的。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n82s0q6N

有人在用指尖在他的手心畫圈。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Mb2Bq4xe

他沒有睜開眼睛。他讓那個感覺繼續——從掌心中央開始，一圈一圈往外擴散，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漣漪從中心擴散到邊緣。那個人的指甲很短，指腹有一點點粗糙，不是因為沒洗乾淨，是因為長期按琴弦長出來的薄繭。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SujpTPk4

「你醒了，」雷米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srV7MDIs

「沒有，」雷奧說，眼睛還是閉著的。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9cOvglum

「你說話了。」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pISPW4o8

「我在說夢話。」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VGhRQPFS

雷米的手指停了。雷奧睜開眼睛。雷米的臉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到可以看到他眼睛裡有一根很細很細的紅色血絲，從瞳孔邊緣往眼角的方向延伸，像一條很小很小的河流。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igxRtUJ6

「你沒睡好？」雷奧問。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IjXyhJcRo

「有睡好。」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MYfs1jC6

「你眼睛有血絲。」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pEHBdHGRB

「那是因為剛醒來。」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eA7Mu4pd

「你剛醒來的時候眼睛不會有血絲。你剛醒來的時候眼睛很乾淨，像——」雷奧想了一下，「像剛擦過的玻璃。」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iwaqEJOq

雷米看著他。他的眼睛裡那根血絲還在，但他的瞳孔放大了——不是因為光線，因為窗簾還拉著，房間裡很暗。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WlEDgvCt

「你早上都會講這種話嗎？」雷米問。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xkJGZOAZ

「什麼話？」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RpTPpne6

「那種讓人想繼續聽下去的話。」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F7zGW459O

雷奧沒有回答。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握住雷米的手。雷米的手指還在他的掌心裡，被他握住了。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6qqdxopRL

「你的手好燙，」雷米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kvansE57J

「因為剛睡醒。」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48j1DrqB5

「你剛睡醒的時候手不會燙。你剛睡醒的時候手是溫的，不是燙的。」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c1RyWkQt

「那你說我為什麼會燙？」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2whca6F3

雷米沒有回答。他把視線從雷奧的臉上移開，落在兩個人握著的手上。他的耳朵在逐漸亮起來的晨光中變成一種淺淺的粉紅色，不是昨天的深紅，而是那種剛開始變紅、還在猶豫要紅到什麼程度的顏色。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Gw7JXdr5

「因為你握太緊了，」雷米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b35iMfeem

「我沒有握很緊。」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XEmmFtsh

「很緊。」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rviHNL7G

「那是你的錯覺。」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lVjaPRrV

「不是錯覺。」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ednEaWRA

盧卡的聲音從下鋪傳來，帶著剛睡醒的那種沙啞和黏膩：「你們在上面講了一個小時了。」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B8ndn2gD

「哪有，」雷奧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zilap9wG

「我手機有計時，」盧卡說，把手機舉上來。螢幕亮著，上面顯示6:47。「從6:02開始聽到你們的聲音。不是講，是那種——低低的、像在說秘密的那種聲音。那種聲音比講話更吵，因為你會一直想去聽他們在說什麼。」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aFhSWx7t

雷奧和雷米同時安靜了。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Qnycg5ea

「我沒有在聽，」盧卡說，「是我的耳朵自己在工作。」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FWMmfRSE

林芷在上鋪翻了一個身，被子沙沙的聲音傳下來。「盧卡，你安靜啦。」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TV1GyG7t

「喔，」盧卡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0HguVBq4

房間又安靜了。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1TVlFcWL

晨光從窗簾縫隙慢慢滲進來，把天花板那條木頭的紋理照得越來越清楚。雷奧可以看到那條紋理的走向——從門口開始，彎彎曲曲地繞過木頭上那個小小的節眼，然後筆直地延伸到窗戶旁邊，像一條河流在平原上蜿蜒，遇到石頭繞一下，然後繼續往前。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WQOMCBlT

「幾點要吃早餐？」雷米問。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nC1b51Gu

「七點半，」雷奧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xkncF4VB

「那還可以躺一下。」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Jb4pP6fY

「嗯。」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SLkChVFC

他們沒有躺。他們坐了起來。不是因為不想躺，而是因為如果繼續躺下去，他們可能會繼續說那些「低低的、像在說秘密的那種話」，而盧卡的耳朵還在繼續工作。他們坐在上鋪，背靠著牆，肩膀靠在一起。雷米的頭髮翹得很誇張——不是一撮，是整頭都翹，像剛被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一遍。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XSSpMUsF

「你頭髮好亂，」雷奧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qtLdJvZc

「你的也是。」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s24rabpN

雷奧伸手去壓雷米頭上最翹的那一撮。壓不下去。他用手沾了一點口水——雷米看到之後，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再壓一次。那一撮頭髮終於服貼了，乖乖地貼在雷米的額頭上。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gI7gGKnHo

「你用口水，」雷米說，語氣像是在說「你踩到狗屎了」。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W2qAzJ16

「沒有水。」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dayFRhYu

「你可以用我的。」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pmIDySWQ

雷奧看著他。雷米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我在開玩笑」的認真，而是那種「我真的覺得你可以用我的口水」的認真。雷奧沒有用。他把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一下，然後繼續壓雷米的頭髮。這次用手指沾了自己額頭上的油。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WuizGY17

「這也很髒，」雷米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1PPi9DLZ

「那你自己壓。」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A4n5ULNS

「不要。」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JOW6p2Vt

雷奧繼續壓。他把雷米頭上所有翹起來的頭髮都壓了一遍，壓完之後，雷米的頭看起來像一顆剛被梳理過的、毛茸茸的、還是有幾根不聽話的絨毛豎起來的幼鳥。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Fou8av8L

「好了，」雷奧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n2YHMVGR

「謝謝，」雷米說。這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但雷奧聽到了。他聽到的不只是「謝謝」，他還聽到了那兩個字底下的東西——那是一整條河流，從很久以前開始流，流過療養院，流過教堂，流過每一個星期六的午後，流到今天早上，流到這張窄窄的上鋪。那條河流的名字叫做：有你真好。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iXGYAOy9

他們下床的時候，盧卡已經穿好衣服了。他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拿著那本粉紅色的筆記本——不是他自己的，是林芷的。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gPxBLBf5

「你拿她的筆記本幹嘛？」雷奧問。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ccRrmkJL

「她說我可以看她昨天畫的兔子，」盧卡說，翻到某一頁，轉過來給他們看。那是一隻兔子，不是卡通的那種，是寫實的那種——耳朵的毛、眼睛的光、鼻子旁邊那幾根細細的鬍鬚，全部畫出來了。那隻兔子蹲在一片草地上，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綠色，像是下雨天，又像是清晨。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Gf08XVpO

「她好厲害，」盧卡說。他的語氣很平淡，但他的手在發抖——很輕微的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rEP4QZjSQ

「你喜歡她？」雷奧問。直接。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cD6f3CnA

盧卡沉默了三秒鐘。然後他把筆記本闔上，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0smrWBnn

「她的兔子畫得真的很好，」他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ffQ2SoSa9

他沒有說「是」或「不是」。但雷奧不需要他說。那隻發抖的手、那個抱著筆記本的姿勢、那句「她說我可以看」裡面藏著的雀躍——全部都在說一個字。那個字沒有被說出來，但它在那裡。像一條河流在地底下流，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因為上面的草長得特別綠。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XqzH3VhdV

早餐在農場的主屋吃。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e2dAm3Nd

長桌上擺滿了食物——白粥、炒蛋、高麗菜、醬瓜、肉鬆、花生麵筋。大家自己盛，自己夾，自己找位置坐。雷奧幫雷米盛了一碗粥，雷米幫雷奧夾了一筷子高麗菜。沒有人注意到這個交換，因為大家都忙著吃飯。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4kzZ5WrL

林芷坐在盧卡旁邊。她夾了一顆花生麵筋放在盧卡的碗裡，說：「這個很好吃。」盧卡看了那顆花生麵筋三秒鐘，然後把它吃掉了。吃的時候沒有說話，但他的耳朵是紅的。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0so6189qH

雷奧用膝蓋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雷米的膝蓋。雷米看著他，雷奧用下巴朝盧卡的方向努了一下。雷米看過去，看到盧卡紅紅的耳朵，然後轉回來看著雷奧。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光——不是笑，不是驚訝，而是一種「你看，大家都一樣」的溫暖。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KoyeNYT9

雷奧在桌子底下把腳伸過去，輕輕踩了一下雷米的拖鞋。雷米沒有縮回去。他把自己的拖鞋靠過來，和雷奧的拖鞋並排貼著。兩雙拖鞋，一雙深藍色，一雙淺藍色，在桌子底下，在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靠在一起。像兩艘小船停在同一片港灣裡。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Qw1RyipW

吃完早餐後，大家去餵羊。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ROlfaMT5

農場的羊圈裡有大約十幾隻羊，白色的，毛捲捲的，看起來像一朵一朵會走路的雲。工作人員發給每個人一把牧草，讓大家輪流餵。雷米把牧草遞到一隻小羊面前，小羊聞了一下，然後開始吃。牠吃的時候，舌頭會伸出來捲住牧草，再縮回去，嘴唇動得很快，像在說一種很急的語言。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lcVeTdNI

「牠好像很餓，」雷米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rcmGylVk

「你以前也這樣說蝌蚪，」雷奧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dhpy5VmM

「那是不同的餓。」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Sf7vhUTc

「哪裡不同？」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2Cbw0BtN

「蝌蚪是我們養的。牠不是。」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YtdlWWPy

雷米蹲下來，又拿了一把牧草給那隻小羊。小羊吃得很專心，吃著吃著，把頭頂到雷米的手掌上，蹭了一下。羊毛很軟，比看起來還軟，像棉花，像雲，像冬天的被窩。雷米沒有動。他的手停在那裡，手掌貼著小羊的額頭。小羊的額頭溫溫的，有一點點濕，是露水。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4kzK6WOsd

「牠很喜歡你，」雷奧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RLu8hfRZ

「因為我有牧草，」雷米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oBmlLF6Q

「不是。你沒有牧草的時候牠也會喜歡你。」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g1LVmzy3

「你怎麼知道？」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JT0KhViC

「因為我也是。」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ePpe0pdjO

雷米轉頭看著他。陽光從羊圈的屋頂縫隙照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眼睛照成透明的、琥珀色的。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他站起來，把那把牧草全部給小羊，拍拍手上的草屑，然後走到雷奧旁邊。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KK31o7Rk

「你以後不要在外面講這種話，」雷米說，聲音很小。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Sqbm6hoU

「為什麼？」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g0lZSdze

「因為在外面我不能這樣回答你。」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90awXUAE

「你想怎麼回答？」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bwJYsCeH

雷米沒有回答。他轉頭去看那隻小羊，小羊還在吃，吃得很快，很急，好像怕吃不完。雷米的耳朵是紅的。從耳垂到耳尖，沒有一塊不是紅的。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3S6iI0yY

雷奧沒有再問。他拿起最後一把牧草，遞給那隻小羊。小羊吃了一口，抬起頭來看著他。牠的眼睛很圓，瞳孔是橫的，長方形的，很奇特。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yflOaHGS

「牠在看什麼？」雷米問。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TqaweZSi

「在看我們，」雷奧說。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9i2KDqfmY

「為什麼？」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N1bFcBuY

「因為牠知道。」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4fs2Pkd48

「知道什麼？」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GtdNjDhX

雷奧沒有回答。他把牧草放在圍欄上，轉身走向集合地點。雷米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影子在陽光下並排，長長的，淺淺的，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rvVvCIyM

但平行線只是在平面上不會相交。在更大的空間裡，它們會彎曲，會靠近，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重疊在一起。

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9jwTvoZjx

第34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wfKeyothr

ns216.73.216.13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