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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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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農場的宿舍是一排木頭房子，每一間住四個人。兩張上下鋪，靠牆對放，中間一條窄窄的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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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盧卡、林芷被分在同一間。不是故意的——分房表是盧卡去交的，他有沒有在上面動手脚，没有人知道，也没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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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睡右上鋪。盧卡睡她的下鋪。雷米睡左上鋪。雷奧睡他的下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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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前，盧卡從背包裡拿出一包洋芋片，喀滋喀滋地吃起來。林芷在上鋪探頭下來，盧卡遞了幾片上去。她的手從上鋪垂下來，指甲塗了很淡很淡的粉色，接了洋芋片之後缩回去，過一會兒又垂下來，掌心朝上，像是還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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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直接拿啦，」盧卡說，把整包洋芋片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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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林芷的聲音從上鋪傳來，小小的，像怕吵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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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已經躺平了。他側躺著，臉朝向床外，看著雷奧。雷奧坐在下鋪床沿，正要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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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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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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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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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停了一下。他站起來，踩著床邊的梯子，爬到上鋪。上鋪很窄，兩個人躺的話會很擠。但他還是上去了，坐在床沿，雷米往牆壁那邊挪了一點，拍了拍空出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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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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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真的很窄。他們的肩膀疊在一起，手臂貼著手臂，從肩膀到手腕，一整條線都貼著。雷奧的右手和雷米的左手放在兩人之間，手指自然地交纏在一起，不是在桌子底下偷偷勾的那種，而是光明正大地、沒有人看得到地、在被子底下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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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嘛？」雷米問，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只用嘴型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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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覺，」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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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你的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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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我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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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你上來一下，不是上來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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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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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把臉轉向牆壁，留給雷奧一顆後腦勺。但他的左手沒有抽走，還是和雷奧的右手纏在一起。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像是在說「一下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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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鋪傳來盧卡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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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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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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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恐龍比較可愛還是牛比較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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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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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龍，」林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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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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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牛我會畫，恐龍我不會。不會畫的東西比較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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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没有回應。但雷奧聽到下鋪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被子裡翻了个身，把臉壓進枕頭裡，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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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是木頭的，原木色，上了透明的漆，可以看到木頭的紋理。那些紋理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一條細細的河流，從門口流向窗戶。窗戶外面的天空是深藍色的，沒有一顆星星，可能是被雲遮住了，也可能是這裡太偏僻，連星星都找不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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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從牆壁那邊傳過來，他還沒有轉回來，還是背對著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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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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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太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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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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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還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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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轉頭看著雷米的後腦勺，看著那頭微捲的、深色的、在黑暗中只剩一個模糊輪廓的頭髮。他把空著的那隻手伸過去，手指穿過雷米的髮絲，輕輕地、慢慢地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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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想我上來，」雷奧說，「你叫我上來的時候，語氣不是『你上來一下』，是『你快點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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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否認。他的呼吸變深了一點，不是睡著的那種深，而是那種——你被說中了心事，不需要否認，也不需要承認，只需要繼續呼吸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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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框發出細微的震動聲。遠處傳來某種動物的叫聲，可能是夜鷺，可能是貓頭鷹，雷奧分不出來。那些聲音很遠，遠到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和他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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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久到雷奧以為雷米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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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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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面對面躺著。上鋪的窄床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幾乎不存在——他們的鼻尖之間大概只有十公分。十公分。雷奧可以看到雷米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的人。他看到雷米的眼睛從他的眼睛移開，移到他的鼻樑，再從鼻樑移到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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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移動很慢，慢到像是電影裡的慢動作。但這不是電影。這是真的。雷奧可以感覺到自己嘴唇上的溫度在升高，不是因為被觸碰，而是因為被注視。有些注視比觸碰更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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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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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嘴巴，」雷米說。聲音很低，低到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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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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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很久沒有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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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說話的時候，嘴巴有什麼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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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用食指在雷奧的嘴唇上輕輕點了一下。只有零點幾秒，像一隻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還沒闔上就飛走了。但那個觸感留在雷奧的嘴唇上——軟軟的，溫溫的，帶著一點點雷米指尖特有的、像薄荷那樣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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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嘴唇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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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的麻，是那種——某個地方被太過溫柔地對待了，你的神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好先靜止在那裡，等待大腦下指令。但大腦也當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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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雷奧說。只說了一個字。後面的字全部卡在喉嚨裡，因為他的嘴唇還停留在那個觸感裡，不願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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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自己的下巴。他的耳朵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顏色，但雷奧知道它們是紅的。不用看也知道。因為他自己的耳朵也在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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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覺，」雷米說，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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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完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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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跑。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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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雷米的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邊額頭和一隻耳朵。那隻耳朵是紅的。很深很深的那種紅。雷奧把手指伸過去，輕輕碰了一下那隻耳朵的耳垂。很燙。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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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躲。他從枕頭裡抬起一點點臉，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亮到像是裝了一顆小燈泡。他看著雷奧，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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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收回來，放在兩個人之間的枕頭上。他的手指離雷米的嘴唇很近——大概只有三公分。他可以看到雷米嘴唇上的紋路，一條一條的，細細的，像乾涸的河床，但嘴唇本身是濕潤的，因為他剛才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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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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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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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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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鋪很安靜。下鋪也很安靜。盧卡不打呼，林芷不說夢話。整個房間只有風聲、窗框的震動聲、遠處夜鷺的叫聲，和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雷奧的呼吸比較慢，雷米的呼吸比較快一點點，但過了幾分鐘之後，它們找到了同一個節奏。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兩台原本不同步的節拍器，在不知不覺中對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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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睜開眼睛。雷米的臉就在他面前——睫毛、鼻樑、嘴唇、那隻紅色的耳朵。他把這一切都存進腦子裡那個永遠不會刪除的資料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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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在被子底下伸過來，找到了雷奧的手。不是握，只是把自己的手掌貼在雷奧的手背上，五根手指微微分開，像一片落葉覆蓋在另一片落葉上面。雷奧把手翻過來，掌心貼著掌心，手指穿過雷米的指縫，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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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手在被子底下，在窄窄的上鋪，在深藍色的夜裡，握在一起。不是偷偷的，不是小心翼翼的，不需要躲誰。房間裡的四個人，兩個已經睡著了，另外兩個——他們的手握在一起，沒有人看得到，也不需要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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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是拿來看的。有些東西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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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握著的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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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Sl1TuqB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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