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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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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外教學那天，天氣好得像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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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覽車上，雷奧和雷米坐在最後一排。盧卡坐在他們前面一排，旁邊是林芷——那個畫兔子很好看的女生。林芷今天帶了一本全新的筆記本，封面是淡粉色的，她說要拿來畫農場的動物。盧卡說他要畫牛。林芷說「牛很難畫」，盧卡說「那我就把牠們畫成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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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靠窗，雷奧坐中間，靠走道的位置放著兩個人的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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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上高速公路的時候，窗外的風景從房子變成田野，再從田野變成樹林。三月的田野已經不再是光禿禿的了，有些田裡冒出了綠色的秧苗，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像用尺畫出來的。樹林的樹梢也開始變得毛茸茸的，嫩綠色的新葉從枯枝間冒出來，把整片樹林染成一層薄薄的、像水彩那樣的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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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頭靠在雷奧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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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小心」靠的，也不是「猶豫很久才決定」靠的。是那種——車子轉了一個彎，離心力把他的身體帶向雷奧的方向，他就順勢留在那裡了。像一片落葉被風吹到一個人的肩膀上，然後就決定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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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動。他把頭也微微靠向雷米的方向，兩個人的頭頂靠在一起。車窗的玻璃映出他們的倒影——兩個模糊的、淺灰色的輪廓，分不清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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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暈車嗎？」雷奧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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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雷米說，聲音從雷奧的肩膀上傳上來，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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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閉眼睛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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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閉。我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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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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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昨天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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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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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沒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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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沒想到雷米會把這句話記到現在——而且還在遊覽車上、在三十幾個同學面前、靠在他肩膀上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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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怎麼了？」雷奧的耳朵開始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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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怎麼，」雷米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只是在想，你說的『睡』是哪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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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耳朵從發熱變成發燙。他轉頭看著雷米，雷米沒有看他，視線落在窗外，表情無辜得像一隻剛偷吃了魚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貓。但他的耳朵也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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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故意的，」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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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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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講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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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先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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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前面的盧卡忽然轉過頭來。他的圓框眼鏡反射著車窗外的陽光，兩片鏡片變成兩片白色的光板，看不到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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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說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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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奧和雷米同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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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看了他們兩秒鐘，轉回去了。轉回去之前，他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那個弧度跟雷米畫的笑臉長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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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場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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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片草原，草原上散落著幾頭牛和更多的羊。有一條小溪，溪水很淺很清，可以看到底下的石頭和石頭之間游來游去的小魚。有一片果園，果樹才剛開花，白色的、粉色的花瓣在風中飄落，像一場很慢很慢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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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大家各自散開了。有人去餵羊，有人去溪邊撈魚，有人躲在樹蔭下打牌。雷奧和雷米沒有跟任何人走。他們沿著一條小路，走到果園最深處的一棵老蘋果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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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蘋果樹很大，樹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枝頭開滿了白色的花，有些花瓣已經開始落了，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軟軟的花瓣地毯。陽光從花間的空隙照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圓圓的、晃動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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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在樹下坐下來，背靠著樹幹。雷奧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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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好像那個地方，」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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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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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教堂後面的草地。有老橡樹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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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雷奧說，「那棵是橡樹，這是蘋果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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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說樹。我是說——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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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懂他的意思。那種感覺不是來自樹的品種或草地的形狀，而是來自——只有兩個人的安靜。來自風穿過樹葉的聲音。來自陽光透過枝椏落在地上的圖案。來自不需要說話也不會尷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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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隻蜜蜂飛過來，停在雷米膝蓋旁邊的一朵白色落花上。牠在花瓣上爬了一圈，鑽進花心，沾了一身黃色的花粉，然後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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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蜜蜂好胖，」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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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胖，那是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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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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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笑了。笑的時候，他的肩膀輕輕撞了一下雷米的肩膀。雷米沒有躲。他也笑了。兩個人靠著樹幹，肩膀靠著肩膀，在蘋果花下笑。花瓣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膝蓋上。沒有人去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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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笑聲停了之後，聲音變得比剛才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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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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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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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著他。雷米的臉被陽光照得很亮，額頭上有一小片花瓣的影子，像一個淺淺的、粉白色的胎記。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我真的走不動了」的認真，而是那種「我在說一句不是真的、但我想看你會怎麼反應」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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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了多遠？」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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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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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哪裡開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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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上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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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床到現在，你走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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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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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真的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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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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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說完這兩個字之後，把身體微微往雷奧的方向傾斜了一點點。不是靠上去——只是傾斜了一點點，像一棵剛被風吹彎的樹。那個角度很小，大概只有五度。但雷奧感覺到了。那股重量很輕，但它是有方向的——朝著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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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伸出左手，攬住雷米的肩膀，把他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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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是五度。雷米整個人靠了過來，身體的重量全部落在雷奧的身上。他的頭靠在雷奧的肩膀上，額頭抵著雷奧的脖子。他的呼吸噴在雷奧的鎖骨上，溫溫的，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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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可以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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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米說。聲音悶悶的，從雷奧的領口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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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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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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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要回去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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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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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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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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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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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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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低下頭，下巴抵在雷米的頭頂上。雷米的頭髮有陽光的味道——不是防曬乳的那種陽光味道，而是真正的、頭髮被曬了一整天之後會有的那種乾乾的、暖暖的、像棉被曬過之後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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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又從領口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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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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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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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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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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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讓他說完。他把下巴從雷米的頭頂上移開，把臉轉向雷米的耳朵，在那隻紅紅的、滾燙的耳朵旁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那隻耳朵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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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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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身體輕輕抖了一下。那種抖不是冷，也不是怕，而是那種——你心裡有一根弦被撥動了，弦還在振動，身體跟著一起振動。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然後他把自己更深地埋進雷奧的頸窩裡，像一隻把自己塞進紙箱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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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講這種話，」雷米的聲音比剛才更悶了，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容器底部傳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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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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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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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怎麼辦，」雷奧說，「你只需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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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又飛來了。這次是兩隻。牠們在白色的花瓣之間穿梭，嗡嗡嗡的聲音很小，像兩把微型的、正在調音的小提琴。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篩下來，在兩個人身上畫滿了圓圓的、晃動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們的衣服上慢慢移動，從肩膀滑到手臂，從手臂滑到膝蓋，像一群很慢很慢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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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雷奧沒有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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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牽著手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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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小指勾小指，也不是指尖碰指尖——是整隻手握住整隻手，掌心貼著掌心，手指穿過對方的指縫。兩個人的手在蘋果花下、在陽光中、在蜜蜂的嗡嗡聲裡，緊緊地握在一起。沒有人看到。果園深處只有他們兩個人，和一棵開滿白花的老蘋果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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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集合地點的時候，他們放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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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已經在遊覽車旁邊等了。他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不是他自己的，是林芷那本粉紅色的。他翻到某一頁，轉過來給他們看。上面畫了一隻牛。那隻牛的臉很長，表情很無奈，背上長了一排三角形的角質板——那是劍龍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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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盧卡說，「我會把牠們畫成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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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一眼那幅畫，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他轉頭看著雷奧。他的眼睛裡有蘋果花的白色、陽光的金色、還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只有雷奧看得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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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完。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rnXUdui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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