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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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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雷奧是被陽光曬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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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鬧鐘，不是夢，而是一束從窗簾縫隙鑽進來的金色光線，剛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睜開眼睛，看到雷米還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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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臉離他很近。昨晚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越過了中間那條隱形的界線——現在雷米的額頭抵著雷奧的肩膀，一隻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一隻睡著了還抓著樹枝的無尾熊。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慢，很均勻，每一次吐氣都輕輕拂過雷奧的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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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動。他不想吵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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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數雷米的睫毛。上次數到十一根就被打斷了，今天他要從頭數。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七根的時候，雷米的眼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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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嘛？」雷米閉著眼睛問，聲音啞啞的，像剛從很深的睡眠裡被撈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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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你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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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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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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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慢了。」雷米睜開眼睛。剛醒來的瞳孔很黑，很大，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石頭。他看著雷奧，眨了兩下眼睛。「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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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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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那樣躺著。雷米的手還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沒有移開。雷奧可以感覺到那隻手的重量——不重，大概就像一本薄薄的筆記本壓在那裡。但那種壓不是負擔，而是一種提醒：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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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傳來鍋鏟的聲音。索菲在做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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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今天不用上班？」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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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休，」雷米說，「她說要煎鬆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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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終於起床了。雷米先下床，穿著那雙深藍色拖鞋，走出房間。雷奧在床上又多躺了幾秒鐘，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一股混合的味道——洗衣精、雷米的洗髮精、還有兩個人一整夜的體溫。他把這個味道記下來，存進腦子裡那個永遠不會刪除的檔案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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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樓梯的時候，第三階還是最吵的。雷米踩上去的時候，那塊木板發出一個長長的、尖銳的「唧——」，像在跟他們說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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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站在廚房裡，圍裙上沾了麵粉，手裡拿著一個打蛋器。平底鍋在爐子上熱著，旁邊擺了一盆已經調好的麵糊。她看到他們走進來，沒有說「早安」，只是指了指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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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個盤子、三個杯子、一瓶楓糖漿、一小塊奶油和一小碗新鮮的藍莓。藍莓上面還沾著水珠，剛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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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負責煎，」索菲說，「我手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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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打蛋器遞給雷米，自己坐到餐桌前，拿起咖啡杯。雷米接過打蛋器，看了雷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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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倒麵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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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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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翻面比較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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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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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療養院。烹飪課有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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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再說話。他接過麵糊盆，舀了一勺倒進平底鍋裡。麵糊在熱油上慢慢擴散，變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不是很圓，有點像台灣的形狀。雷米用鍋鏟等了幾秒，然後一翻。鬆餅在空中翻了一個跟斗，穩穩地落在鍋子上，另一面已經煎成了漂亮的金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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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的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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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雷米把鬆餅鏟到盤子上，聲音平平的，但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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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煎完了一整疊鬆餅。每個人盤子上放了兩片，淋上楓糖漿，放幾顆藍莓，再切一小塊奶油放在最上面，讓它慢慢融化。雷奧吃了一口。鬆餅外面脆脆的，裡面軟軟的，楓糖漿的甜和藍莓的酸混在一起，再加上奶油的鹹香——他覺得這大概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早餐。不是因為鬆餅本身，而是因為煎鬆餅的人是雷米，坐在對面吃的人是索菲，窗外陽光很好，鳥在叫，日子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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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吃到一半的時候，索菲放下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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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末，」她說，「你們兩個要不要去你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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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抬起頭。「我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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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打電話來，說想見雷米。」索菲看了雷米一眼，「她說她烤了一個蘋果派，等你們回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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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低頭用叉子戳著盤子裡最後一塊鬆餅，把那塊鬆餅戳成好幾個小塊，然後一塊一塊地吃。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吞下去之後才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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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次說我瘦了，」雷米說，「她會再講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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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雷奧說，「她每次都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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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幫我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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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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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有在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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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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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他一眼，把最後一小塊鬆餅塞進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你幫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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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她低頭喝咖啡，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彎彎的弧度。那個弧度像是畫上去的，像是她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畫這條弧線，每天畫一點點，畫到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固定的、不需要刻意維持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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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後，雷奧幫雷米一起洗碗。雷米負責沖水，雷奧負責擦乾。水龍頭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把廚房變成一個小小的、潮濕的、充滿泡沫和瓷器碰撞聲的空間。雷奧擦到最後一個盤子的時候，雷米把水關掉了。廚房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槽裡殘留的水滴聲，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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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說的那個，」雷米靠在流理台邊，手上還濕濕的，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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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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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外教學。分組。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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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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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睡同一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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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架，轉頭看著雷米。雷米的耳朵又紅了。從耳垂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朵花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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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雷奧說，「要看怎麼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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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同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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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想辦法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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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得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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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不成也沒關係，」雷奧說，「反正又不是沒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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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睡過」指的是睡覺。字面上的睡覺。躺在床上，蓋同一條被子，閉上眼睛，旁邊有人呼吸。但他說完之後，發現這句話可以有很多種解釋。雷米的耳朵從粉紅色變成了深紅色，像一顆快要熟過頭的草莓。他沒有接話，只是把濕濕的手在圍裙上擦乾，然後走出廚房。走的時候，腳上那雙深藍色拖鞋踩在瓷磚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啪噠、啪噠」聲，比平常快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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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握著那塊抹布。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廚房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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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完。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DtVne2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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