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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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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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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騎車到雷米家門口的時候，雷米已經在等他了。他坐在門前台階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中間，下巴微微抬起，像一隻在曬太陽的貓。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色T恤照成近乎透明的顏色，領口還是那麼寬，鎖骨還是那麼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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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很早，」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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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晚了一點，」雷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拿起靠在門邊的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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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是你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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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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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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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雷米停下來，嘴角彎了一下，「算了，上學要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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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騎上車，並排。輪子之間隔著一個拳頭。晨風從東邊吹來，帶著露水的濕氣和一點點泥土的味道。雷奧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那撮翹了很久的頭髮今天終於不再翹了，乖乖地貼在額頭上，像一個終於聽話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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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到學校車棚的時候，盧卡已經在了。他把單車鎖在鐵架上，背靠著牆，手裡拿著一包洋芋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往嘴裡送。他看著他們騎進來，看著他們鎖車，看著他們走過來，一句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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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這麼早？」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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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今天要開會，順路把我丟下來，」盧卡說，把洋芋片遞過去，「要吃嗎？鹽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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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拿了一片。雷奧也拿了一片。三個人站在車棚裡，喀滋喀滋地咬著洋芋片。晨光從車棚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一條的光柵，像斑馬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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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那個誰，」盧卡說，嘴裡還嚼著洋芋片，「阿誠。他今天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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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同時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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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什麼？」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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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做什麼，」盧卡說，推了一下眼鏡，「我表姐在三年級。她認識一些人。那些人去找阿誠聊了一下。只是聊天，沒有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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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他。盧卡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我昨天吃了一包洋芋片」或者「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的眼鏡沒有歪，兩邊鏡腳平平地掛在耳朵上，這說明他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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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雷米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常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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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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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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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看了他一眼，把洋芋片袋子捲起來，塞進書包側袋。「不用謝。我不是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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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為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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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向教室，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們。陽光照在他的圓框眼鏡上，反光讓他的眼睛變成兩片白色的、看不見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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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正義，」他說。然後笑了。笑的時候露出牙齒，整個人從「很認真的盧卡」變回「那個在課本上畫恐龍的盧卡」。他轉頭繼續走，腳步輕快得像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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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對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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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很奇怪，」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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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很奇怪，」雷奧說，「但他是好的那種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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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教室。黑板是乾淨的。老師還沒有來，教室裡已經坐了一半的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抄作業，有人在吃早餐。一切都很正常。那種正常不是被壓出來的，而是自然發生的——像雨停了之後，路上的積水慢慢流進水溝，地面自己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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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習的時候，陳老師走進教室。他站在講台上，掃了全班一眼，然後把視線停在教室最後一排那個空了很久的座位上。阿誠的座位。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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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一位同學請假，」陳老師說，語氣很平淡，「沒有要說別的事。開始早自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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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那位同學為什麼請假。沒有說他會不會回來。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他只是打開課本，坐在講台旁邊的椅子上，低下頭，開始改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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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轉頭看了雷米一眼。雷米正在看課本，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你以為要下雨了，結果太陽出來了，你鬆了一口氣的那種鬆。很輕，很短，但很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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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課，體育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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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讓大家跑操場兩圈，然後自由活動。雷奧和雷米跑完之後，沒有去打球，沒有去樹蔭下坐著。他們走到操場最遠的那個角落，那裡有一棵小小的、剛種不久的樹苗，大概只有半個人高，細細的樹幹被兩根竹竿撐著，旁邊立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六年忠班畢業植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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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苗的枝椏上已經長出了幾片小小的葉子，嫩綠色的，薄薄的，陽光可以直接穿透它們，把它們照成一種透明的、像玻璃紙一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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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蹲下來，看著那棵樹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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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好小，」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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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長大，」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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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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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很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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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最下面那片葉子。葉子抖了一下，晃了晃，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它很軟，很薄，感覺一用力就會破掉，但它還是在那裡，沒有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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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在療養院的時候，最想做的是什麼嗎？」雷米問，沒有抬頭，視線還在那片葉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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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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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一棵樹。不是那種種在盆子裡的，是種在土裡的，可以一直長、一直長、長到比我還高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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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養院沒有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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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但不讓我種。他們說那是公共區域，不能隨便挖。我後來在窗台上放了一個小盆子，種了一棵薄荷。它長得很慢，但還是有在長。我回來之前，把它留給隔壁房間的老先生了。他說他會幫我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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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膝蓋幾乎碰到膝蓋。風從操場的另一頭吹過來，把樹苗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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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這裡種一棵，」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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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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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棵是六年忠班的。我們是七年孝班。我們也可以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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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頭看著他。陽光在他的眼睛裡跳動，像兩顆小小的、不安分的星星。「學校會讓我們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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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問看，」雷奧說，「不問就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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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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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不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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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視線移回去，繼續看那棵樹苗。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雷奧把手伸過去，小指勾住雷米的小指。兩個人的手放在雷米的膝蓋上，沒有人看得到，除了那棵樹苗。樹苗不會說話。樹苗只會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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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後一節課，陳老師發了一張通知單。是關於下個月校外教學的，要去一個農場，過夜，兩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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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立刻炸開了鍋。有人歡呼，有人尖叫，有人開始討論要帶什麼零食。陳老師站在講台上，等聲音稍微小一點之後才說：「通知單拿回去給家長簽名。下週一交。分組名單下週三之前交給我。一組四到六個人，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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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盧卡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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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組，」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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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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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誰？」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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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想了想。「不用太多人。四個人就好。我們三個，還有一個——」他想了一下，把課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畫滿了各種各樣的恐龍。他指著其中一隻，那隻恐龍旁邊坐著一個很小的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支筆。「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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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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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盧卡說，「我畫的我自己。但我說的是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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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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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生。昨天中午來跟雷米說話的那個。她叫林芷。她畫畫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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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了盧卡一眼。「你怎麼知道她畫畫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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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在她筆記本上看過她畫的兔子，」盧卡說，「她的兔子比我的恐龍可愛。我需要向學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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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同時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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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想跟她同組吧？」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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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沒有否認。他把眼鏡扶正，表情很認真。「她的兔子真的畫得很好。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像兔子的兔子。我畫的恐龍都不太像恐龍，你知道嗎？因為我每次都把牠們畫得太開心了，恐龍不應該那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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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笑了。不是那種含蓄的、嘴角微翹的笑，而是真正的、露出牙齒的、笑到肩膀都在抖的那種笑。雷奧看著他笑，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看到他這樣笑了。不是說雷米不笑——他笑，只是他的笑以前都是輕輕的、淺淺的、像石頭在水面上打水漂，跳兩下就沉下去了。這次的笑是深的、沉的、像一塊大石頭丟進水裡，撲通一聲，水花濺得很高，漣漪擴散到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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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麼？」盧卡問，表情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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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雷米說，還在笑，「你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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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要說了，」盧卡說，「所以同組，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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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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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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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轉回去，拿出課本，開始在他自己畫的那隻恐龍旁邊寫「林芷」兩個字。寫得很小，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到。但雷奧看到了。他看到盧卡的耳朵尖有一點點紅——不是那種燙燙的紅，而是那種淺淺的、粉粉的、像春天桃花花瓣的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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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雷奧和雷米騎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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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條岔路口的時候，雷奧沒有停下來。他繼續騎，往右邊，往雷米家的方向。雷米也沒有說什麼。他們並排騎著，輪子間隔一個拳頭，風從背後推著他們，輕輕的，柔柔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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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雷米家門口，他們把單車停好。索菲的車在車道上，表示她已經下班了。廚房亮著燈，窗戶半開，傳來洋蔥炒肉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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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要留下來嗎？」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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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可以，」雷奧說，「她說明天早上再回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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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點了點頭，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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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的時候，玄關那盞刺蝟小夜燈亮著，鞋櫃上那張雷米抱著西瓜的照片還在，西瓜汁滴在他的白色背心上，他笑得很開心。玄關的地板上多了一雙拖鞋——淺藍色的，全新的，鞋面上沒有任何磨損的痕跡。那是索菲買的。尺寸比雷米的拖鞋大一點點，剛好是雷奧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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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看著那雙淺藍色的拖鞋，沒有說話。他把自己的運動鞋脫下來，放在雷米的深藍色運動鞋旁邊，穿上那雙新拖鞋。腳趾碰到鞋面的時候，覺得很軟，很暖，像踩在一小片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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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昨天買的，」雷米說，聲音很輕，「她說你每次都穿我的，那雙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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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淺藍色拖鞋，又看了看雷米腳上的深藍色拖鞋。兩雙拖鞋並排站在玄關，一雙深藍，一雙淺藍，像天空的不同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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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知道我穿幾號鞋？」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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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雷米說，「她問我的。我說大概比你大一號。她就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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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從廚房探出頭來。她穿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頭髮用鯊魚夾隨便夾在腦後。她看了雷奧一眼，目光掃過他腳上那雙新拖鞋，然後回到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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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了，」她說，「今天燉了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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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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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廚房，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雷米在他旁邊坐下。索菲把一大鍋燉牛肉端上來，鍋子很燙，她用隔熱手套捧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間。牛肉的香氣撲面而來，濃郁的、溫暖的、像一床很厚的棉被把整個廚房都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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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索菲說，坐下來，拿起飯碗，「你媽媽昨天打電話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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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停了一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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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跟她說了，」索菲說，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牛肉要燉久一點才會爛」。「她說她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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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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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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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她同意什麼。不需要說。那句話已經夠了。像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門後面不是一條新的路——那條路本來就在那裡，只是以前上了鎖。現在鎖開了，門敞著，風可以自由地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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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給雷奧夾了一塊牛肉。很大的一塊，放在他的飯碗裡，把白飯都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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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吃點，」她說，「你太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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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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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把那塊牛肉放進嘴裡。很軟，很入味，用舌頭輕輕一壓就化開了，鹹鹹的，甜甜的，帶著一點點紅酒的味道。他嚼著，覺得從嘴巴到胃都變得很溫暖。那種溫暖不是牛肉的溫度，而是別的東西。是「被歡迎」的溫度。是「這裡有你一雙拖鞋」的溫度。是「你不用敲門就可以進來」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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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洗完澡，並排躺在床上。灰色毯子蓋在兩個人身上，雷米蓋右邊，雷奧蓋左邊，中間沒有縫隙——因為毯子夠大，兩個人靠得夠近，不需要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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檯燈關了。窗簾沒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條小小的縫，月光從那條縫滲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那條線從門口延伸到床頭，像一條很細很細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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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手伸過來，在被子底下。不是握，只是把整隻手貼在雷奧的手背上，五根手指微微分開，像一片落葉覆蓋在另一片落葉上面。他的手不涼了——因為在被窩裡待了一陣子，已經被體溫烘暖了。兩隻溫度相同的手疊在一起，分不出誰給了誰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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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聲音在黑暗中很輕，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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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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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那個女生，林芷。她說我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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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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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雷米的手指收緊了一點點。「我只是不想騙。騙比承認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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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把樹枝吹得沙沙作響，月光在天花板上輕輕晃動，像一條銀色的蛇在水底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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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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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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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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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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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雷米的手指在雷奧的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像是在解釋「快」這個字的形狀。「從教堂到現在，才幾個月。你找到我，我們見面，我搬回來，我們——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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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的是一條很長的河。那條河不是從幾個月前才開始流的。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也許是在那棵老橡樹下，也許是在那片藍色花田裡，也許是在更早的、他們都還不記得的某個瞬間。那些年裡，他們一直在往彼此靠近，只是走得很慢，慢到沒有發現自己在走。後來河被堵住了，水流不過去，積成一個很深很深的潭。現在堵住的東西被移開了，水一下子湧過來，看起來很快，但那不是快——那是本來就該流過來的水，只是被擋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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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快，」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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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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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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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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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識我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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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安靜了。他不需要數。他知道答案——從他們還穿著尿布在公園裡爬來爬去的時候就認識了。十年。他們認識了十年。十年的暗湧，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只是朋友」——如果這樣還算快，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慢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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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雷米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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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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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額頭靠過來，靠在雷奧的肩膀上。他的頭髮還濕濕的，帶著洗髮精的味道——不是療養院那種藥用的味道了，是一種淡淡的、像某種白色花的味道。雷奧把下巴抵在雷米的頭頂上，閉上眼睛。他可以感覺到雷米的呼吸，從他的肩膀傳到他的胸口，從他的胸口傳到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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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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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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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動，從門口滑向窗邊，像一個很慢很慢的時針。它經過那條裂痕的時候，把那條裂痕照成一條銀白色的河流，從左上角流向右下角。雷奧閉上眼睛之前看了那條裂痕一眼。它還在那裡。從他第一次失眠的時候就在那裡，現在還在。但它不再是乾涸的河床了。裡面有水，銀白色的，流動的，安靜的，承載著月光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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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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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呼吸聲很慢，很輕，很穩定。那是他聽過最好聽的聲音。不是大提琴，不是巴哈，不是任何一首有名字的曲子。那只是呼吸。一個人在他旁邊呼吸。那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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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0pCASjj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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