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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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的時候，屋子裡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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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還沒下班。廚房裡沒有鍋鏟的聲音，客廳裡沒有電視的聲音，只有冰箱壓縮機低沉的運轉聲，像一隻很大的、很睏的貓在打呼。玄關那盞刺蝟小夜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兩雙並排放在鞋櫃旁邊的運動鞋上，一雙深藍色，一雙黑色，鞋頭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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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換了拖鞋，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兩瓶可樂。他把其中一瓶放在流理台上，拉開另一瓶的拉環，喝了一口。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以前他的喉結不明顯，現在開始突出了，像一顆小小的、藏在皮膚底下的種子正要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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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冰箱的門還沒關，裡面的燈照在雷米的側臉上，把他的皮膚照成一種冷冷的、接近青白色的顏色，只有嘴唇還保留著一點血色，像冬天裡最後一片沒有掉落的紅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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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雷米關上冰箱，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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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很亮，」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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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本來就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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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冰箱前面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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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拿著可樂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可樂放在流理台上，走到雷奧面前。他的腳步很輕，拖鞋踩在瓷磚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他走到雷奧面前，伸出手，用食指在雷奧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不痛，但有一點點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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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很會講這種話，」雷米說。他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抱怨，但他的耳朵正在從耳垂開始往上變紅，像一支溫度計被放進了熱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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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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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讓人不知道怎麼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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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接，」雷奧說，「我只是說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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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上二樓。樓梯的吱呀聲還是一樣——第三階最吵，第七階最悶，第十一階的聲音最長，像一個老太太慢慢說完一句話，尾音拖得很長。雷米的房間門沒有關，檯燈開著，照出一小片圓形的光區。床上那條灰色毯子折得整整齊齊，枕頭並排放在床頭，兩個枕頭之間只隔了大概五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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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注意到，枕頭套換了。不是原來那兩顆。原來那兩顆是白色的，現在這兩顆是淺藍色的——同一種藍色，深深淺淺，像花田裡亞麻花的顏色。他沒有問是不是為他換的。他不需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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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作業。雷奧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把書包放在旁邊，也拿出作業來寫。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翻頁的聲音。那種安靜不是空的，而是滿的——被兩個人的呼吸、兩個人的體溫、兩個人的存在填得滿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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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雷米的筆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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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不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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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走過去，彎腰看他指的題目。是一道數學題，關於一元二次方程式的應用題。雷奧看完題目，發現自己也不會。他昨天那堂課剛好打瞌睡，漏掉了一個重要的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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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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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過來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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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跟你說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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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看著他。他們的臉離得很近，近到雷奧可以看到雷米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的人。雷米的睫毛很長，以前他就知道，但現在這麼近看，才發現不是長，是翹。從根部開始往上翹，像兩排小小的、打開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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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睛有東西，」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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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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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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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愣了一下。他的耳朵開始發燙，從耳垂到耳尖，像有人在後面點了一把小小的火。他看著雷米，雷米也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笑。那種不是因為好笑而產生的安靜，是那種——你在懸崖邊上站著，風很大，你不敢動，不是因為害怕掉下去，而是因為你發現自己其實很想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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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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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頭轉回去，低頭看那道不會寫的數學題，拿起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個笑臉。眼睛一高一低，笑紋不對稱，歪歪扭扭的。他把笑臉畫在題目旁邊，好像那個笑臉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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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回到床上，繼續寫自己的作業。但他寫不進去，因為他的耳朵還在發燙，燙到整個人都在發熱，像冬天蓋了太厚的被子，熱到睡不著，但又捨不得掀開，因為被窩裡有另一個人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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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雷米的筆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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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沒有說「這題不會」。他轉過椅子，面向床，看著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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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來一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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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放下筆走過去。雷米坐在椅子上，他站在雷米面前。兩個人的身高現在差不多了——雷米坐著，雷奧站著，雷奧的視線微微向下，落在雷米的頭頂上。雷米的頭髮有一個小小的漩渦，在頭頂偏右的位置，頭髮順著漩渦的方向生長，像一條小小的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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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出手，拉住了雷奧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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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握，是拉。他的手指繞在雷奧的手腕上，像一隻手鐲，鬆鬆的，沒有扣緊。他的拇指按在雷奧的脈搏上，輕輕壓著，好像在數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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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跳好快，」雷米說。他沒有抬頭，視線落在雷奧的手腕上，落在他自己的手指繞著的那一小圈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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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數，」雷奧說，「當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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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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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拇指在打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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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不是節拍了，只是輕輕地壓在那裡，像一隻停在樹枝上的蝴蝶，翅膀闔著，不動，但你不知道牠什麼時候會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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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今天在學校想什麼嗎？」雷米問，聲音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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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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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如果那個人問我的時候，我回答的是另一個答案，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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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答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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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像裡面有兩顆小小的、正在燃燒的星星。那兩顆星星離雷奧很近，近到他覺得自己伸手就可以摘到。但他沒有伸手。他怕一伸手，星星就會熄掉，或者會燙傷他的手指，或者會發現那根本不是星星，只是兩滴很亮很亮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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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答案是——」雷米說，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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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拇指從雷奧的脈搏上移開，沿著雷奧的手腕內側慢慢往上滑，滑過那一小片薄薄的、敏感的皮膚，滑過那些看不見的血管和神經，在雷奧的手肘內側停下來。那個位置很癢，癢到雷奧必須咬住嘴唇才不會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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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的人，就在這個教室裡，」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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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拇指在那個癢癢的地方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很小，大概只有一個指腹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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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回答的話，」雷米繼續說，「所有人都會知道。不是猜，是知道。因為他們會看我的視線停在誰身上。我的視線會幫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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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沒有那樣回答？」雷奧問。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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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雷奧的手腕上。他的頭髮貼著雷奧的皮膚，軟軟的，涼涼的，像春天的草地。他的呼吸噴在雷奧的手腕內側，溫溫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隻很小很小的動物在用舌頭舔那塊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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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自私，」雷米的聲音悶悶的，從雷奧的手腕上傳過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你是誰。那是我一個人的。不是因為怕被笑，是因為——那是我的。我不想分給別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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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拉上了，路燈的光從縫隙滲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線。檯燈還亮著，照在書桌上那本不會寫的數學作業上，照在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上。笑臉在光中微笑著，眼睛一高一低，好像在說：你看，我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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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把嘴唇輕輕貼在雷米的頭頂上。不是親吻，只是貼著。像你把耳朵貼在地上，聽地底下有沒有水在流。他聽到了。地底下有水在流，很多，很急，從很遠的地方來，往很遠的地方去。那條河的名字叫做「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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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雷米的額頭還抵在雷奧的手腕上，沒有抬起來。他的呼吸變得很慢、很深，像快要睡著了，但又沒有完全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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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說，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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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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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一直在我旁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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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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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現在，是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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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說的是一直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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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種——你等一個東西等了很久，等到你以為它不會來了，結果它來了，來得很輕，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在你身後，你一回頭就看到了。你的身體會先於你的大腦反應，抖一下，像琴弦被撥動了，然後才開始振動，然後才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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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抬起頭來。他的額頭上有一道紅紅的壓痕，是雷奧的手腕壓出來的。那條紅痕橫在他的眉心上，像一條小小的河流，把眉心分成了兩半。他的眼睛有點紅，沒有哭，但眼眶濕濕的，像剛下過雨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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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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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被他的膝蓋頂開，輪子滑了一下，撞到書桌，發出「叩」的一聲。他站在雷奧面前，現在他們一樣高了——雷米不用抬頭，雷奧不用低頭。他們的視線在同一條水平線上，直接對望，中間沒有角度，沒有落差，沒有需要跨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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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伸出手，把雷奧垂在額前的那撮頭髮撥到旁邊。那撮頭髮從昨天早上就開始翹，雷奧壓了幾次都壓不下去，現在被雷米的手指輕輕一撥，竟然就服貼了。它順著雷米手指的方向，乖乖地貼在額頭上，像終於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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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沒有放下來。他的手指從雷奧的額頭滑到太陽穴，再從太陽穴滑到臉頰。他的指尖很涼，像剛洗過手沒有擦乾，但那種涼不是冰冷的，而是清澈的，像山裡的小溪，涼到你想要把整張臉都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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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停在雷奧的嘴角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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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裡有一個痣，」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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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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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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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以前沒有這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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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手指在那顆痣旁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去。他把手放進口袋裡，拿出一支藍色的彩色筆——那支他隨身帶著的、筆蓋已經有點鬆了的、藍色的彩色筆。他打開筆蓋，拉起雷奧的手，在他的掌心裡寫了兩個字。藍色的筆跡，一筆一劃，和之前在教堂裡、在房間裡寫過的那些字一模一樣的筆跡，一模一樣的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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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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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之後，把筆蓋蓋回去，把筆放進口袋。然後他低下頭，在雷奧的掌心——在那兩個藍色的字上面——輕輕吹了一口氣。他的嘴唇離雷奧的掌心很近，近到雷奧可以感覺到那兩片嘴唇的溫度，軟軟的，溫溫的，像兩片剛從樹上摘下來的、還帶著露水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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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水乾了。藍色的字留在掌心裡，像兩顆小小的、不會凋謝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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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不會掉了，」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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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握起拳頭，把那兩個字關在掌心裡。他感覺得到藍色的墨水在他的掌紋間乾涸，變成他皮膚的一部分。從今以後，不管他洗多少次手，那兩個字都不會完全消失。它們會褪色，會變淡，會從深藍變成淺藍，再從淺藍變成幾乎看不到的、像雲一樣的痕跡。但它們在那裡。只要他把手翻開來，在對的光線下瞇起眼睛，他就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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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會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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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8XgjBw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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