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索菲家離開之後，雷奧連續三天沒有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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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去了要說什麼。每次騎車經過那條岔路，他的腳就會自動放慢，像踩在一個猶豫不決的踏板上。左邊是回家的路，右邊通往雷米家。他選了左邊，三天都選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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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四天，學校出了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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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音樂課的時候，老師放了一段大提琴獨奏。是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前奏曲。雷奧聽過這首曲子，不下幾十遍。雷米練琴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寫作業，有時候趴在地毯上睡著了，醒來發現雷米已經把同一段拉了十幾遍，但從來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雷米說這首曲子「拉一輩子都不會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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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放到一半，雷奧的筆掉到了地上。他彎腰去撿，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坐在前面的盧卡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默默遞了一張衛生紙過來。雷奧愣了一秒——他並沒有哭。但他還是把衛生紙接過來，捏在手心，揉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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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他走到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喝水。水很涼，從喉嚨一路冷到胃裡。他抬頭的時候，從窗戶看到操場對面那棵老橡樹。陽光很好，有幾個低年級的孩子在樹下跑來跑去，笑聲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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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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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最後那一天——雷米從操場跑過來找他，他假裝沒看到，轉身跟冰球隊的人走了。他走了大概十步，聽見雷米在後面喊了一聲：「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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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不大。不像生氣，不像哀求。就是很普通的、叫一個人的名字。像以前每一次「雷奧，等我一下」、「雷奧，你看這個」、「雷奧，你作業寫了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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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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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前走，走進體育館的陰影裡。身後的聲音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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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雷米最後一次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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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他想了幾百次、幾千次。每一次都想「如果那時候我回頭了」，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但後來索菲告訴他，雷米是在那天深夜被發現的，在自己的房間裡，吃了很多藥。索菲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是空的，像一間被搬光了家具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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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一直以為，雷米是在放學回家之後才做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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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站在飲水機前面，水珠從嘴角滑下來滴在校服上——他忽然想到一個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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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是怎麼拿到那些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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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他們一起騎車上學，雷米的書包是雷奧幫他從地上撿起來的，拉鍊沒有拉好，裡面掉出一盒果汁。雷奧記得很清楚，書包裡沒有藥。放學的時候，雷米最後一次出現在操場上，穿著那件深藍色連帽外套，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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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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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水杯放下來，站在走廊上，陽光曬得他後頸發燙。他反覆回想那個畫面——雷米站在操場邊，外套口袋鼓鼓的，但那個時候他以為裡面只是手機或錢包。現在他想起來，那個鼓起來的形狀，不太像是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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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代表什麼。也許雷米早就把藥放在學校置物櫃裡。也許他是在回家路上買的。這些事情，雷奧永遠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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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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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打了一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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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雷米的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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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那天，棺材是蓋著的。索菲說「不要打開比較好」，大家都點頭，沒有人問為什麼。雷奧站在教堂最後一排，從頭到尾沒有走上前。他不敢。他怕看到那張臉，怕看到那張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變成另一種模樣。所以他選擇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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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站在走廊上，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忽然問自己：那裡面，真的是雷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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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用力甩了甩頭，覺得自己一定是想太多了。人死了就是死了，怎麼可能……他不敢繼續想下去。太荒謬了。太瘋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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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辦法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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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雷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打在牆上，像一個躺著的、瘦長的黑色的自己。他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手指在搜尋欄上停了很久。最後他打了一行字：「藥物過量 未死亡 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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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尋結果跑出來幾十條。他一個一個點進去看，看到一些醫學報導——在某些情況下，過量服藥的人如果被及時送醫、洗胃、給予適當的治療，是有可能被救回來的。報導上寫：「即使已呈現昏迷或呼吸抑制，只要在黃金時間內接受醫療處置，仍有存活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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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機螢幕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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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陷入黑暗。他睜著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有人在敲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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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走廊上的那個荒唐念頭，覺得自己一定是因為太想念雷米，才會開始編造這些不切實際的想像。雷米死了。葬禮辦了。棺材釘了。墳墓立了。索菲哭成那樣，不可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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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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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棺材，他沒有打開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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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又亮了起來，是他不小心按到的。螢幕上還留著剛才那篇報導的最後一行字：「在少數案例中，當事人會選擇移居他處，重新開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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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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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手機關掉，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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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再想了。再想下去，你會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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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念頭已經像一顆種子，落在土裡，開始發芽。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9lmyBd6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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