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雷奧沒有直接回家。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XrPEeR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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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著單車在村子裡繞了一圈，經過教堂、郵局、那間總是飄出麵包香的烘焙坊。烘焙坊的老闆娘站在門口澆花，看見他騎過去，抬手打了個招呼。雷奧點點頭，沒有停下來。他繼續往前騎，經過那座石橋，橋下的小溪已經快乾了，露出大大小小的石頭，上面長著青苔。去年夏天他和雷米在這裡抓過蝌蚪，用一個塑膠桶裝了好幾十隻，後來全死了，兩個人又認真地把牠們埋在後院，插了一根冰棒棍當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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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不覺騎到了那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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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在雷米家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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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白色的房子和以前一模一樣。門前的台階上放著兩個陶盆，種著紫色和白色的矮牽牛，開得正盛。窗簾半拉著，看不到裡面。車道上停著雷米媽媽索菲的車——一輛深藍色的掀背車，保險桿右側有一道刮痕，那是去年雷米學開車時在加油站柱子上刮的。雷奧記得雷米當時打電話給他，聲音快哭出來了：「我爸會殺了我。」雷奧說：「你就說是你媽刮的。」雷米說：「你認真？」雷奧說：「不認真，你還是老實說吧。」後來雷米真的老實說了，他爸爸沒有殺他，只是嘆了口氣說「下次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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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車還停在那裡，刮痕也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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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在門口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門突然打開，索菲走出來，像以前一樣笑著說「雷奧，進來吃點東西」。也許是在等雷米從窗口探出頭來，喊他上去打電動。但門沒有開，窗戶也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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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準備離開的時候，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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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索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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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隨意地紮在腦後。她的臉看起來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太對——像是湖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底下還在流動。她看見雷奧的瞬間，眼睛眨了一下，好像在確認眼前的人是真的還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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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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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阿姨。」雷奧說。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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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對方。風把矮牽牛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落在台階上，紫色的，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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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先開了口：「你……要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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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原本想說不。他已經對自己說過很多次「不去雷米家」，因為那裡面的每一個角落都塞滿了記憶——客廳沙發上雷米總是窩著看影集的那個位置，廚房牆上他們用蠟筆畫的歪歪扭扭的火箭，樓梯扶手上被他們用貼紙貼得亂七八糟的地方。他知道只要踏進那扇門，那些東西就會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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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聽見自己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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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索菲走進屋子。玄關的鞋櫃還在老地方，上面擺著一盞小夜燈，造型是一隻刺蝟。那盞燈是雷奧有一年在聖誕市集買的，因為雷米說「這隻刺蝟長得好像你」。雷奧當時說「哪裡像了」，雷米說「都很小隻，然後都看起來很兇，其實不兇」。索菲把這盞燈一直放在這裡，每次雷奧來的時候，她都故意不說，但雷奧知道她是在等他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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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他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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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有一些變化。鋼琴上方的牆面本來掛著一幅全家福，現在那幅照片不見了，換成了一幅普通的風景畫——一片海，幾棵棕櫚樹，夕陽。沙發上多了幾條新毯子，疊得整整齊齊。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旁邊是一副老花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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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回頭問他：「餓不餓？我做了番茄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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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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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熱湯的時候，雷奧站在客廳裡，不知道該坐在哪裡。他最後還是坐在了那張沙發上——雷米以前坐的位置。沙發墊已經換過了，不是原來那塊，坐起來的感覺不一樣，但彈簧的吱呀聲還是一樣的。他往左邊看了一眼，那是他以前坐的位置。現在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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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端了兩碗湯過來。她把其中一碗放在雷奧面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坐到對面的單人椅上。雷奧注意到她沒有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他不知道那是因為她不想，還是因為她覺得那個位置不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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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很燙。雷奧用小湯匙慢慢地喝，番茄的味道很濃，裡面加了羅勒，還有小小的貝殼麵。他喝得很慢，不是因為燙，而是因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雷米以前最討厭貝殼麵。雷米說貝殼麵「形狀很奇怪，吃起來像在嚼小石頭」。但索菲好像忘了這件事，或者她根本沒有忘，也許她只是想做一碗雷奧喜歡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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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貝殼麵。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以前雷米不吃的東西，他都會吃掉。雷米說「我不喜歡這個」，他就說「那給我」，然後就接過來吃掉了。他一直以為那些東西是他自己本來就喜歡的，但現在他忽然不太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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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還好嗎？」索菲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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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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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球還在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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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每天早上都要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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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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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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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像斷掉的珠子，一粒一粒掉在地上，撿不起來。以前他來雷米家的時候，從來不會出現這種沉默。那時候索菲總是嫌他們太吵，說「你們兩個能不能安靜五分鐘」。現在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聽見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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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碗裡的湯喝完了。他站起來，把碗拿去廚房水槽，轉身要走的時候，索菲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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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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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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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端著她那碗幾乎沒動過的湯。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但臉上還掛著那種薄冰一樣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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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隨時來，」她說，「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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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點了點頭。他穿過客廳，走向玄關，穿好鞋子。他的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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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對不起。他想說那天在操場上，如果他在雷米跑過來找他的時候沒有假裝沒看到，如果他沒有因為那些同學的閒話而故意疏遠雷米，如果他在雷米問「我們是不是還是朋友」的時候，說的是「是」而不是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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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的話太多了。但它們全部卡在喉嚨裡，一個都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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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什麼都沒說。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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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很短促的抽泣。像是冰面上出現第一道裂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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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他騎上單車，拚命地踩，風打在臉上，眼眶熱熱的，但他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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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張結束在雷奧騎車遠去的背影上。那條路很長，兩旁的行道樹葉子已經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隻張開的手，什麼也抓不住。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gTQvogn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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