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夜霧,今夜呈現出一種死一樣的灰白色。
這霧氣極其沉重,彷彿無數死人的骨灰在空氣中飄散着。白蠟舖內,今夜沒有任何多餘的物件,唯有那尊伴隨了暮夫人無數個深夜的哥德式銀色聖母蠟燭台,靜靜地擺在木桌中央。暮夫人坐在高背椅上,那套黑白哥德蕾絲裙擺無力地垂落,最底層的白蠟痕跡在灰霧中泛著死寂的光。
「咯……咯……」骨鴉「曆」抓在燭台的頂端。今夜,牠那純白的骨骼胸腔裡傳出的,竟然是暮夫人自己年輕時的笑聲,那笑聲清脆、溫柔,與此時店舖內的冷凇格格不入。
暮夫人那雙灰藍色的瞳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緩緩的抬起那雙十指焦黑、失去觸覺的手,試圖去撫摸骨鴉。
就在此時,木門無聲地開了。走進來的不是普通的活人客人,而是一個全身近乎透明、散發著淡淡微光的古老亡魂。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面容俊朗,眼中滿是溫柔與哀傷。
亡魂走到木桌前,沒有說話。他緩緩的伸出虛幻的手指,在自己那空洞的眼眶裡一抹,一滴散發著淡淡金光的「純淨之淚」,靜靜地懸浮在空中。
暮夫人看清那個亡魂面容的一剎那,整個人如遭雷擊,死死地抓住了椅背。
「是你……」暮夫人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酷,帶著一絲沙啞與顫抖。
「阿暮,我等了妳四十年。」亡魂溫柔地開口,聲音像一陣拂過廢墟的微風。
四十年前,暮夫人還不是舊城迷霧中的引路人。她曾是個幸福的新娘。但在新婚之夜,一場仇殺毀了一切。她的丈夫為了護她,被仇家活活燒死在火海中。而她在絕望中流下了最後一滴眼淚,用自己的靈魂與深淵做了一場交易——她自願獻出自己的雙手與青春,化身為十隻焦黑指尖的暮夫人,半生守在這間白蠟舖裡四十年,只為了收集世人的悔恨,試圖在白蠟中尋回丈夫的靈魂。
亡魂將那滴金色的眼淚,輕輕的落在了銀色燭台底部。
那一瞬間,那尊整整四十年沒有眼淚、雙眼流空的聖母雕像,此時在接觸到金色眼淚的剎那,那雙銀製的眼眶,竟然破天荒地流下了兩行真正的、清澈的淚水!
「哧。」
今次不需要火柴。金色的淚水流過,一抹溫暖、純淨的金色火焰,在燭台上轟然點燃。
「火點著咗。」亡魂看著暮夫人,溫柔地重複了那句招牌對白,「阿暮……這一次,妳願意陪我走嗎?」
金色的火光將店舖內所有的陰冷與霉味一掃而空。在火光的照耀下,暮夫人身上那套由白蠟凝固而成的黑白蕾絲長裙,開始瘋狂地熔化、滴落。她那雙焦黑、碳化的十指,在金色火焰的炙烤下,死皮寸寸剝落,竟然活生生重新長出了四十年前那般白皙、溫柔的血肉。
但,這不是治癒,這是宿命的寂滅。
隨著裙擺與焦黑褪去,暮夫人的生命力也在瘋狂地向那根金色蠟燭傾瀉。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那種靈魂剝離的劇痛讓她全身都顫抖着,但她眼中的死水卻在這一刻徹底融化,化作了無盡的溫柔。
「我願意。」暮夫人伸出那雙重新恢復溫暖的手,死死的握住了丈夫的手。
金色的火光在最高潮時將整間店舖吞噬。
「噗。」
火光的熄滅。沒有骨鴉的啄食。木桌上,那尊銀色聖母蠟燭台上的聖母雕像,此時雙眼已經不再空洞,而是永遠凝固了兩行乾涸的銀淚。而在高背椅上,暮夫人與亡魂的身影早已經消失不見了。
灰白色的夜霧重新的湧入,店舖內再度歸於永恆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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