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舊城區墜落了一場狂亂暴風雪。
慘白的雪花與滯重濃霧糾纏翻滾,凍凝了整間白蠟舖的空氣。店內早已經不見暮夫人的蹤影,唯有體碩龐大的骨鴉「曆」孤零零的棲在空蕩的雕花高背椅上。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rwSm1hp6
「咯……咯、咯——!」
骨鴉發出一聲聲痛苦又瘋狂的淒厲啼鳴,牠潔白空曠的白骨胸腔之中,源源的飄出四十年前那場焚毀新婚的烈火轟鳴,夾雜著當年眾多仇家葬身火海時滿含怨毒的詛咒嘶吼。
原來骨鴉從來都不是伴隨暮夫人的靈獸,乃是當年死於大火的滿門仇家怨念凝結而成的魔物。四十年來牠棲身白蠟舖,日日啄食客人贖罪所化的熱蠟,從不是感念相伴,只為藉世人的悔恨養殖體內漆黑的羽毛,靜候契約的斷裂、主人離世的反噬時機。如今暮夫人隨心愛之人離開人間,束縛牠的契約已經徹底破滅,蓄謀數十載的魔物終於要掙脫枷鎖。
「咯——!」
黑羽逆轉,一根一根尖利的黑羽倒扎進自身白骨肉身,緊接著整片羽毛受詛咒翻滾沸騰,如同高溫黑蠟急速熔解,滲出滿屋惡臭黏稠的墨色黑漿,層層裹滿牠原本瑩白的骨架。魔物徹底異形化,光禿的白骨頭顱上,擠出一張由無數亡者殘面扭曲拼湊的駭人臉龐,黑液沿著地面四處漫爬,意欲吞滅整間白蠟舖、連同舊城區巷尾盤踞數十年的迷霧。
就在汙濁黑漿即將觸及木桌銀色聖母蠟燭台之際,燭台上暮夫人遺留的兩行乾涸銀淚驟然迸發凜冽銀色的寒光。
銀芒如千柄冰刃破空的橫斬,一瞬間洞穿魔物由黑蠟與怨氣構築的胴體。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tZHcYKPMd
「咔嚓、咔嚓——」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SwdTsQ2n
連綿不絕的骨碎脆響在暴風雪裡迴蕩,曾經看似無堅不摧的白瓷白骨軀幹,在淚水幻化的寒光下寸寸的裂崩。四十年積攢的刻骨怨恨隨着骨屑煙消雲散,魔物臨亡前吐出一聲釋然的淒鳴。
「噗。」
滿地黑漿驟然凝結成黑冰,繼而轟然碎裂為細碎冰屑。
無人垂首嘆息,高背椅旁,骨鴉徹底消散,只餘下一捧淺白乾枯的白骨灰燼,與飄落室內的積雪相融。窗外狂風依舊肆虐,漫天風雪穿過破舊窗欞,一點一滴洗淨白蠟舖殘留的罪孽與積怨。
待到破曉時分,舊城區盤桓數十年的濃霧終於緩緩的退散。
沒有星月點綴的破曉天光漫入街巷,曾經黏膩暗紅、籠罩着全城的詭異夜霧,如退潮江水般從白蠟舖緩緩的抽離、消散無蹤。木門大敞,室內陳舊擺設依舊原位靜立,空落落的雕花高背椅佇立廳中,表面落上一層薄薄的灰塵;從前隨着暮夫人飄動的黑白哥德蕾絲早已不復存在,那些歷經無數個深夜、由世人悔恨凝結而成的白蠟淚跡,也隨着主人遠去徹底地風化,化作地面一層淺淺的白末。
木桌之上,銀色聖母蠟燭台安然佇立,燈座兩行永恆封存的銀淚,見證完四十年的恩怨起落。
舊城區霧散,蠟舖留空,一整段關於眼淚、代價與重逢的故事,就此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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