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舊城區被一場沉悶而壓抑的黑色濃霧籠罩着。
白蠟舖內,此時亦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歌劇院舞台。無數張殘破的羊皮紙樂譜在半空中無風自飛,上面寫滿了扭曲如蝌蚪的音符。暮夫人站在舞台的中央,手中握著一根由黑檀木做成的指揮棒。
「咯、咯……」
骨鴉「曆」停在舞台的吊燈上。牠那純白的肋骨腔內,此時傳出的是一整支管弦樂團在瘋狂演奏時的宏大交響樂的聲韻,但那旋律卻極其詭異、充滿了死亡與凋零的悲愴。
一個身穿破爛燕尾服、滿頭白髮的瘋狂作曲家跌撞地走上了舞台。他的雙手佈滿了老繭,胸口處竟然破開了一個大洞,隱隱的能看到裡面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
「夫人……最後一章……我還差最後一章輓歌!」作曲家歇斯底里地大喊。
他奉上的是一滴從他那顆死寂的心臟裡擠出來的「心血之淚」。那滴淚呈現出深黑色,散發著墨水與乾涸血跡的混合氣味。
「你想完成乜?」暮夫人灰藍色的雙眼微微的掀起。
「我的安魂曲!」作曲家一邊將黑淚抹在漫天飛舞的樂譜上,一邊瘋狂地指揮著虛空,「三年前,我的樂團指揮兼摯友在演出前暴斃。從那天起,我的靈魂就徹底枯竭了。每當我拿起筆,他那具腐爛的屍體就會坐在我的鋼琴前,彈出殘缺的音符。求妳幫我點燈,讓我與他完成最後的合奏!」
暮夫人沒有說話。她揮動着黑檀木指揮棒,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慘烈的光芒。
當黑淚遇上火時,漫天的羊皮紙樂譜竟然同時被燃燒起來,化作了一片慘白色的火海。
「火點著咗。」暮夫人的招牌對白如同樂章的序曲,「痛嘅話,就諗吓你愛佢嘅代價。」
慘白火海中,那位已故樂團指揮的虛影,手持着金色指揮棒,緩緩的從舞台深處走了出來。他的面容十分優雅,但雙眼滿是狂熱。
而最殘酷的異化,在這一刻狠狠砸在了作曲家的胸腔上。
作曲家胸口那個原本就破開的大洞,此時在火光的照耀下,皮肉開始像白蠟般迅速熔化、擴大。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在慘白火光中化作液體滴落,整個胸腔徹底被掏空,化作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的「共鳴箱」。那首悲愴的輓歌旋律,竟然直接從他那空洞的胸腔白骨裡瘋狂地共鳴、炸響!
「啊啊啊——!」
作曲家一邊發出痛苦至極的慘叫,一邊瘋狂地在舞台上舞動著雙手,與指揮的虛影完成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合奏。那種痛楚是靈魂被活生生撕碎化作音符的極致,但他卻在歌唱。
當樂章推向最後一個最高的休止符時,指揮的虛影對他優雅地鞠躬,隨後化作煙霧消散。
「噗。」火海之熄滅。沒有骨鴉的啄食。舞台上只剩下了一張焦黑的鋼琴凳,以及一堆徹底碎成粉末的樂譜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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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劇院重新歸於死寂,舊城區的黑霧依舊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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