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牆壁長年剝落,像一片一片剝死人的皮膚。
這夜不見迷霧,卻下著一場黏稠得化不開的暴雨。黑色的雨水順著白蠟舖破舊的屋簷砸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屋內沒有點燈,唯有暮夫人站在一張巨大的慘白宣紙前。今夜,她手中沒有火柴,亦沒有那尊無淚銀燭台,而是握著一柄由人骨削成的墨硯。
「咯、咯……」
骨鴉「曆」停在她的肩頭,白瓷般的肋骨腔裡此時傳出的,不是哭聲,而是毛筆在粗糙紙張上瘋狂作畫、帶有神經質的「沙沙」摩擦聲。那聲音越來越急,彷彿要把紙張生生劃破。
門是虛掩的,一個身穿洗得發白長衫的年輕男人摸索著走了進來。他的雙眼凸出、布滿血絲,最詭異的是,他的瞳孔竟然是死灰色的,沒有一絲焦點。他是一名畫師,一生只幫死人畫遺像的盲眼畫師。
「夫人……我看不見了。但我必須畫完這最後一幅。」畫師的聲音帶著一種接近油盡燈枯的乾癟。
他沒有奉上舊藥瓶,而是用顫抖的指尖,從自己那雙死灰色的眼角,生生摳出了兩滴黏稠、黑如濃墨的「瞎眼之淚」。
「你想畫乜嘢?」暮夫人冷冷的垂眼,將骨硯遞了過去。
「我的初戀。」畫師一邊將那兩滴黑淚滴入骨硯,一邊發出神經質的低笑,「三年前她病死的時候,我還不是個瞎子。我想把她的容貌刻在腦海裡,可自從我開始幫那些死人畫遺像,每畫一幅,我的眼睛就瞎一分。直到昨天,我徹底看不見了。我發現……我竟然把她的樣子忘記了!我的腦子裡,全都是那些腐爛、殘缺的死人臉!夫人,求妳,把她的靈魂借給我,讓我能在雙眼徹底消逝前,看一眼她靈魂的顏色!」
暮夫人沒有回話。她接過骨硯,那兩滴黑淚在硯中與慘白的骨粉混合,竟然自行融化,化作了一硯散發著濃烈屍臭與墨香的漆黑墨汁。
她沒有點火,而是抓起一柄由死人頭髮製成的毛筆,狠狠蘸滿了黑墨,隨後遞給了盲眼畫師。
「畫吧。」暮夫人的招牌對白在暴雨聲中顯得無比空靈,「墨染好咗。痛嘅話,就諗吓你愛佢嘅代價。」
畫師瘋狂地接過筆,在慘白的宣紙上揮毫。隨著第一筆落下,整間店舖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周圍的牆壁上,無數張曾經被他畫過的死人遺像竟然同時活了過來,從牆上伸出慘白的手,試圖去撕扯畫師的身體。
而最殘酷的異化,發生在畫師自己的雙眼上。
當他在宣紙上勾勒出女子模糊的輪廓時,他那雙死灰色的眼球開始像被烈火炙烤的白蠟,迅速熔化、凹陷。黑色的墨汁與暗紅的血水混合,化作滾燙的液體從他的眼眶裡「滋滋」地流淌下來,每流下一滴,他的半邊臉就被腐蝕得露出白骨。那種劇痛是從視覺神經直接直插大腦的,但他卻在笑,因為隨著雙眼熔化,那張慘白的宣紙上,竟然漸漸浮現出一個由青色靈魂微光凝聚而成的絕美女子幻影。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妳是青色的……妳是活著的!」畫師嚎哭著,用盡最後的生命力,將筆鋒刺向宣紙。
當最後一筆完成,女子的靈魂幻影在畫中對他溫柔一笑,隨後化作無數道青色流光,生生撞進了畫師那已經熔成兩個血洞的眼眶裡。
「噗。」毛筆斷裂。黑色的暴雨在這一刻將宣紙徹底淋濕、融化。沒有火光的熄滅,沒有骨鴉的啄食。黑暗中,宣紙與畫師的屍體一同在黑色的墨汁中消融,最終化作了一灘在地上流淌、散發著墨香的墨水。
牆上的死人遺像重新歸於死寂。舊城區的暴雨依舊沖刷著大地,不留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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