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夜雨,總是帶著一股鏽蝕的鐵腥味。
暮夫人靠在椅背上。她正用一根慘白的骨針,慢條斯理地挑弄著袖口被香灰熏黑的蕾絲花邊。她那雙焦黑、碳化的十指在黑暗中顯得格格不入,彷彿是一雙早已死去的殘肢,卻優雅地操弄著活人的物件。
「咯、咯吱——」
停在銀色燭台上的骨鴉「曆」猛地轉動了牠那純白的白瓷頭顱。牠那空洞的骨骼胸腔內,此時突兀地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如同小孩子指甲瘋狂抓撓木板的刺耳聲響。隨後,是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伴隨著骨頭碎裂的清脆「咔嚓」聲。
死人的殘響,總是帶著生前最不甘的痛楚。「來了。」暮夫人聲音低沉,灰藍色的雙眸微微掀起,冷眼望向那扇沾滿雨水的木門。
門「砰」一聲被撞開,風雨裏挾著一股刺鼻的樟腦丸與濕木頭氣味撲面而來。跌撞進來的是個年近六旬的木匠。他身形佝僂,臉上的皺紋深得像被刻刀狠狠鑿過。古怪的是,他的右腿齊膝斷裂,此時竟然是用一根粗糙、佈滿裂紋的廢棄木頭削成假肢,綁在斷腿處。每走一步,那根木頭都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乾枯的「咚、咚」聲。
木匠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那根木製假肢在撞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但他彷彿毫無知覺。他用一雙沾滿木屑、長年被銀絲勒出深深血痕的雙手,死死捧著一具巴掌大的木偶。
那是一具精緻得有些詭異的小男孩木偶。木偶的關節處全部用極細的銀絲穿透固定,臉上的油彩已經斑駁,卻畫著一個大得誇張、近乎扭曲的笑臉。
「夫人……求妳……點燈。」木匠將額頭狠狠砸在冰冷的地板上,聲音顫抖得不成人形。「這是我那七歲兒子……在火災裡被燒成焦炭時,留下的最後一滴眼淚。我從他的骨灰堆裡,把這滴凝固在碳化眼眶裡的淚挖了出來。整整五年了……我天天看著這具木偶,我快瘋了……」
木匠一邊哭號,一邊打開了一個被火熏得漆黑的鐵盒。躺在裡面的,是一滴早已乾涸、呈現黑褐色、形狀如同乾枯種子般的淚核。「你想要乜嘢?」暮夫人居高臨下,灰藍色的瞳孔裡倒映著那具死氣沉沉的木偶。
「五年前那場火,是我大意……」木匠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臉上泛起混雜著雨水與血跡的髒污。「我當時在製一具貴族的皮偶。火燒起來的時候,我的腿被塌下來的房樑砸斷。我只能爬出去……我聽見我的兒子在火裡哭,他叫爹爹,叫我拉他一把。可是我太懦弱了,我怕死,我自顧自爬走了。
我活下來了,但我成了一個廢物,一個親手拋棄兒子的畜生!夫人,這五年來,我用最硬的槐木刻他的骨,用銀絲穿他的肉,我想讓他重新動起來。可是他不動,他只會死死看著我。求妳……讓我再拉一次他的手,再陪他跳一隻他生前最愛的木偶舞。只要一隻舞,我死都甘願!」
暮夫人沒有說話,臉上甚至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情緒起伏。她只是緩緩抬起那隻焦黑的手指,接過了那一顆黑褐色的淚核。
當淚核落入銀色聖母燭台底部,原本雙眼流空的聖母像突然劇烈顫抖。一對空洞的眼眶裡,竟緩緩滲出黏稠、帶著火焦味的黑褐色液體。液體在燭台上蠕動、堆疊,在冰冷的雨風中迅速凝固,化作了一根通體漆黑、表面凹凸不平,宛如被烈火灼燒過的焦黑蠟燭。
「哧。」火柴擦亮,慘綠色的火苗在漆黑的燭芯上點燃。 暮夫人垂下眼簾,優雅而冷酷地吐出了那句毫無溫度的招牌對白:「火點著咗。痛嘅話,就諗吓你愛佢嘅代價。」
慘綠色的火光瞬間暴漲,將白蠟鋪內的陰影拉扯得如同活物般蠕動。
周圍的空氣中,突然憑空響起了「劈哩啪啦」的木材燃燒聲。滾滾的濃霧與焦黑的濃煙交織在一起。火光中,一個七歲小男孩的虛影漸漸凝聚。男孩全身焦黑,皮膚上布滿了火舌肆虐後的殘缺,但他的眼睛卻是亮晶晶的。他僵硬地站在木匠面前,一隻小手無力地垂著,關節處隱隱有虛幻的銀絲在閃爍。
「寶兒!我的寶兒!」木匠嚎哭著,抓起地上的提線木板,試圖用手中的銀絲去操控那具虛影。然而,就在他手指勾動銀絲的剎那,殘酷的肉體異化如期而至。
木匠那條完好的左腿,以及那條用槐木綁著的右斷腿,突然毫無預兆地燃燒起來。沒有灼熱的溫度,但那種痛楚卻比真正的烈火更加陰毒。他左腿的皮膚開始像加熱的白蠟般迅速變軟、冒泡,隨即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面鮮紅的肌肉與慘白的腿骨。
更詭異的是,他那條木製的右假肢,竟然在燭光的照射下開始「肉質化」——木頭裡長出了森森的白骨與腐爛的碎肉,銀絲從肉裡生長出來,深深地扎進他的骨髓裡。
「啊啊啊——!」木匠發出痛苦至極的慘叫,全身劇烈痙攣。他的腳踝處,皮肉已經徹底熔化成滾燙的白汁,與地板上的雨水混合,冒出刺鼻的青煙。他體內的骨骼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折斷、重組。
「痛嗎?」暮夫人冷眼旁觀,不為所動。她輕輕撫平裙襬上的蕾絲褶皺,任由木匠的慘叫將夜雨的聲音淹沒。「眼淚治唔好遺憾。但呢度嘅火,可以燒埋你嘅遺憾。」
火光越來越亮,瘋狂地抽乾木匠僅存的壽命。木匠此時雙腿已經完全失去了皮膚與肌肉的支撐,只剩下兩具被銀絲死死纏繞、正在寸寸碎裂的白骨。但他沒有停下。他咬碎了牙齒,滿嘴是血,雙手瘋狂地舞動著提線板。
隨著他十指的勾動,眼前的男孩幻影竟然真的動了。男孩僵硬地抬起腳,跟著木匠那雙正在消融的白骨之腿,在冰冷、黏稠的血蠟中,一步、一步地跳起了一隻滑稽而殘酷的木偶舞。
「咯吱、咯吱。」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也是木偶關節摩擦的殘響。
男孩在笑,雖然那張臉被火燒得殘缺不全,但眼裡的恨意早已在舞步中消散。他那虛幻的小手,最後一次牽住了木匠那雙沾滿血污的手。在這一刻,木匠不再是那個懦弱逃跑的畜生,他只是個陪兒子跳完最後一隻舞的父親。
「爹爹……不痛了。」男孩的呢喃聲,在風雨中若隱若現。
「噗。」焦黑的蠟燭燃盡,那一抹慘綠的火光瞬間熄滅。
小男孩的幻影在黑暗中寸寸散去。冰冷的地板上,只留下一大攤乾涸、混雜著木屑與黑血的白蠟痕跡。木匠早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四分五裂的骨架,以及那具已經徹底失去靈魂、摔得粉碎的槐木木偶。
死寂再度籠罩,唯有屋外的夜雨依舊下個不停。
骨鴉「曆」興奮地拍打著黑色雙翼,從銀色燭台上精準地飛撲而下。牠用那只有慘白骨骼的喙,優雅而殘酷地啄食著地板上滾燙、帶著活人骨髓與血絲的熱蠟,發出「嗒、嗒、嗒」如同木偶敲擊地面的微響。
暮夫人緩緩站起身,將那雙焦黑的指尖收回寬大的袖中,轉身走回那片沒有光的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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