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夜晚,被一場濃稠的粉紅色夜霧死死的籠罩着。
那霧氣古怪得很,不似尋常的濕冷,反而是帶著一種過分濃郁、甚至有些嗆喉的劣質脂粉香。粉霧拍打在白蠟舖滿霉斑的木窗上,將屋內唯一的一點微光也染成了曖昧而病態的暗紅。
店舖的深處,暮夫人依舊如同一尊永恆的石雕,高高的坐在那張高背椅上。
黑白相間的哥德蕾絲裙擺在泥地上散開,最底層凝固的白蠟淚痕跡,在粉紅色的霧氣折射下,泛出毒蛇鱗片般的慘白微光。暮夫人微微垂著眼,手裡正拿著一把精緻的銀質剪刀,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指尖那些焦黑、碳化的死肉。腐肉掉落在地,沒有血,只有如同燃盡木炭般的黑色碎屑。
「咯、咯、咯——」
停在銀色燭台上的骨鴉「曆」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牠那具如白瓷般精緻的骨骼胸腔裡,此時傳出的不再是喘息,而是一種類似女人捏著嗓子、在垂死掙扎時發出的尖銳乾啞聲,伴隨著瓷器一件一件被砸碎的刺耳脆響。
死人的殘響,混雜著生前最不甘的虛榮。「來了。」暮夫人冷冷吐出兩個字,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粉紅色的濃霧如同活物般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走進店裡的是個身披殘破戲袍的女子。那戲袍原本該是極其華麗的綠絲牡丹,如今卻滿是污垢與乾涸的暗紅血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臉——她的左半邊臉精緻無瑕,畫著驚艷動人的名伶紅妝;而右半邊臉,卻是一片焦黑、凹凸不平的恐怖疤痕。
那是一張被強酸生生潑過、徹底毀容的臉。女子一進門,便瘋狂地撲倒在暮夫人的高背椅前,死死抓著暮夫人的黑色蕾絲裙擺。她的指甲早已劈裂,指縫裡滿是泥土與乾涸的胭脂。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q3np9Zgx
「夫人……點燈……求妳幫我點燈!」女子的聲音尖銳而瘋狂,帶著一種戲子特有的、神經質的腔調。「這是我師兄死的時候……流下的最後一滴眼淚。這三年來,我每天都對著這面銅鏡,我想看他……但他嫌我醜,他躲在鏡子裡不肯出來!」
女子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景泰藍胭脂盒,以及一面鏽跡斑斑的黃銅古鏡。胭脂盒打開,裡面盛著的不是紅粉,而是一滴呈現詭異的硃砂色、形狀同一顆乾枯紅豆的淚核。
「妳想見到乜嘢?」暮夫人灰藍色的瞳孔微微掀起,不帶一絲活人的溫度。
「三年前,我是舊城最紅的旦角,師兄是我的生角。我們在台上唱《牡丹亭》,在台下私定終生。」女子一邊笑,一邊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撫摸著自己右臉那恐怖的疤痕,眼神裡全是瘋狂。「可是那些軍閥、那些達官貴人看上了我。師兄不肯把我讓給他們,他們就當著師兄的面,拿了整整一盅強酸,生生潑在我的臉上!師兄為了護我,用身體擋在我前面,被他們活活亂棍打死。他臨死前,胡裡流出了這滴血淚。從那天起,我的臉毀了,嗓子也啞了。我每天都在這面銅鏡前化妝,我想把這張臉遮住,我想讓師兄看見我最美的時候。可是不管我抹多少胭脂,鏡子裡都只有一個鬼!夫人……讓我再見他一面,讓我給他唱完最後那齣戲,求妳!」
暮夫人沒有說話,她那雙焦黑的手指伸出,優雅地捏起那一顆硃砂色的紅豆淚核。
當淚核落入銀色聖母燭台底部,燭台上的聖母雕像突然發出「喀喀」的碎裂聲,那雙流空的眼眶裡,竟緩緩滲出黏稠、帶著刺鼻化學鏹水味的硃砂色液體。液體在燭身上蔓延,在冰冷的粉霧中迅速凝固,化作了一根通體血紅、表面佈滿了大大小小凹凸水泡的詭異白蠟燭。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WyYhb2DIe
「哧。」火柴擦亮,慘綠色的火苗在血紅的燭芯上跳。
暮夫人垂下長長的睫毛,用那毫無感情起伏的語調,冷冷吐出那句刻進骨髓的招牌對白:「火點著咗。痛嘅話,就諗吓你愛佢嘅代價。」
血紅色的火光瞬間大盛,將整間店舖映照得如同一個巨大的血池。
周圍的空氣中,開始憑空響起了胡琴與鑼鼓的殘響,聲音咿咿呀呀、淒涼無比。滾滾的粉紅霧氣與血紅的煙燼交織在一起。那面黃銅古鏡的表面突然開始劇烈泛起波紋。火光中,一個身穿素白戲袍、俊美卻滿身是血的年輕男子虛影,緩緩從鏡面內走了出來。
「師兄!」女子驚呼一聲,瘋狂地抓起胭脂盒,試圖在鏡子前再次塗抹那早已潰爛的右臉。然而,就在她手指觸碰到胭脂的那一刻,殘酷的肉體異化如期而至。
女子那張好壞各半的臉,突然毫無預兆地發出了「滋滋」的沸騰聲。沒有火焰,但她臉上的皮肉卻像被潑了滾燙的沸油,又像高溫下的豬油,開始大片大片地軟化、冒泡。她左臉那原本完好、精緻的紅妝,此時像融化的蠟像一樣,夾雜著粉紅色的化妝墨與鮮血,成串地「嗒、嗒」滴落在銅鏡與地板上。
而她右臉那原本就乾枯的疤痕,更是在燭光的照射下瘋狂潰爛,皮肉化作滾燙的白汁滴落,逐漸露出了裡面慘白的下顎骨與森森的牙齒。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Ihnj4d2x
「啊啊啊啊——!」女子發出非人的慘叫,十指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每抓一下,就扯下了一大塊融化的皮肉。但那種痛楚越是劇烈,她眼中的瘋狂就越發熾熱。她不退反進,硬是用那張已經半化為白骨、血肉模糊的恐怖面容,死死的貼在了銅鏡上。
「痛嗎?」暮夫人冷眼的旁觀,語氣依舊平靜如死水。她優雅地撫平裙襬上的蕾絲,任由女子的血肉在眼前消融。「眼淚治唔好遺憾。但呢度嘅火,可以燒埋你嘅遺憾。」火光越來越刺眼,瘋狂地將女子的壽命燃燒殆盡。
此時,女子的整張臉已經徹底熔解,五官不分,只剩下一個包裹在融蠟與鮮血中的漆黑骷髏頭。但她卻在笑,那沒有嘴唇的牙齒一張一合,竟然用那已經沙啞的嗓子,對著鏡子裡的虚影,咿咿呀呀地唱起了《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鏡子裡的師兄虚影流下了兩行清淚。他沒有嫌棄她此時如同怨鬼般的骷髏面容。相反,那隻虛幻的手穿過了冰冷的銅鏡,溫柔地捧住了女子那顆正在融化、滴落著血蠟的頭顱。在這一刻,沒有了皮囊的束縛,兩顆同樣殘缺的靈魂,終於在血紅的燭光中緊緊相擁。
「師妹……妳依舊是台上最美的旦角。」男人的呢喃,如同戲終時的餘音。
「噗。」血紅的蠟燭燃盡,最後一抹慘綠的火光瞬間熄滅。
胡琴聲戛然而止,師兄的幻影在黑暗中寸寸消散。冰冷的地板上,只留下一大攤乾涸、散發著濃烈劣質脂粉香與血腥味的粉紅色蠟痕。那面黃銅古鏡「噹啷」一聲摔在地上,摔成了無數碎片,而碎片之中,除了一具焦黑的骷髏碎骨,什麼也沒有留下。
死寂再度籠罩着舖内,唯有空氣中的香氣久的久不散。
骨鴉「曆」興奮地拍打著漆黑的羽翼,從銀色燭台上精準地飛撲而下。牠用那只有慘白骨骼的喙,優雅、精準而殘酷地啄食著地板上滾燙、夾雜著女子胭脂與面部碎肉的粉紅熱蠟,發出「嗒、嗒、嗒」如同戲子在台上踩著碎步的微響。
暮夫人緩緩的站起身,將那雙焦黑、毫無觸覺的指尖收回寬大的袖中,轉身走回那片沒有光的黑暗深處。
舊城的濃霧,依舊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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